今天整理昨天的录音，一共八十分钟。 我按时间点做了标记，分了七段。 有一段我反复听了五遍：她讲到那个去世的人的时候，中间停了七秒，然后说了一句“算了”。 那七秒我不知道该不该保留。 晚上我给何姐发消息问她，她回了四个字：你觉得呢。 我想了一个小时，把那七秒留下了，写上“她停了一下”。 写完已经十一点半。
日记
今天正式采访。 我提前写了十二个问题，本子摊开放在腿上。 问到第四个问题的时候我就乱了，因为她讲的跟我准备的方向完全不一样。 她讲的是十年前的一个人，那个人已经去世了，她讲了很久。 我不知道该不该打断，就一直听着，最后十二个问题只问了六个。 走的时候她说，你这个姑娘不会问，但是你会听。 我回去的路上一直在想，这算夸我还…
今天下午先去看了一趟，认认路。 那个阿姨在一间很小的活动室里，屋里堆着别人捐的衣服，她在分类。 我说我明天来正式聊。她说你今天就聊两句嘛。 我就坐在小板凳上跟她聊了一个小时，什么本子都没拿。 回来我发现，不拿本子的时候她讲得更多。 她说她做了九年，最难的不是搬东西，是有人觉得他们在作秀。 我把这句话记住了，明天正式问的…
今天打了五个电话，被拒了两次。 第一个是修表师傅，他一听是记者就说不用不用，他不接受采访。 第二个是社区居委会，说他们要有上级同意才能接受采访。 剩下三个我都留了话，说我是实习生，只是想了解一件事，不是要写什么大稿子。 下午有一个回了电话，是街道一个做志愿服务的阿姨，她说你要问什么，先跟我说说。 我说了十分钟，她说那你…
今天何姐叫我去她桌子边上，说给我一个活。 她说下周三之前，你自己去约一个人，写一条六百字的东西，选题自己找。 我说我自己找？ 她说对，你天天看别人的稿子，你也写一个。 我回到座位上坐了十分钟，然后在纸上列了五个可能的人。 最后我圈了一个：学校后面那条街上的修表师傅。 我打算明天打电话问问他在不在。
今天第二周开始，办公室的人都认得我了。 早上他们进来会跟我点一下头，有个记者还问我吃早饭没。 上午何姐给我一堆材料，让我把近三年本地关于老社区改造的报道都找出来，做一个时间表。 我找了一上午，一共二十七篇，最早的一篇是五年前的。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看了一遍那个时间表，发现同一件事，三年里被写过四次，每次的说法都不一样。 …
今天第一周结束。 我在笔记本上写了一页：学到的东西。 一共八条。 第一条是“一个字都不能改”，第二条是“数字要核”，第三条是“不要替人家顺话”。 最后一条我写的是：他们说“没事”的时候，可能是有事的。 写完我把本子合上，看了看办公室。 下周我还要来。 回宿舍的路上云舒问我累不累。我说累。 她说那就说明你在做真的东西。
今天中午何姐带我去楼下吃了一碗面。 她说她刚工作的时候也被这么带过，那个老师请她吃了一碗牛肉面，她记到今天。 我说那我以后也记着。 她说记着就行，别学我骂人。 我说你骂人吗。 她说我今天没骂你吧。 我说没有。 她说那就对了。 吃完她抢着付了钱，十七块。我要付，她把我的手推开了。
今天加了两个小时的班。 办公室剩我和何姐，她在改一篇大稿，我帮她核对资料。 八点半她说走吧，再待下去地铁都没了。 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，她问我住在哪，我说学校。 她说那你还得四十分钟。 我说没事。 她说你以后不要什么都“没事”，累了就说累。 我说好。 她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在站台上站着，突然觉得今天过得挺长。
今天那条短消息发出来了，署了我的名字。 在最后一行，很小的一行：实习生 黎雅。 我看到的时候在办公室，什么表情都没做，去洗手间的时候才拿出手机看了一遍。 我发了张截图给我妈。 她回了一句：字太小了看不见。 过了一会儿又回：看见了，你的名字。 后面跟了三个感叹号。 她从来不用感叹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