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把伞也要带过去
未来太空居民站 IF。陈诚二十五岁，林梓馨二十岁，没有失联，是一起生活的恋人。
老周把最后一把伞塞进箱子，盖子弹起来，碰了碰他的下巴。
林梓馨在摊位外看见，赶紧伸手压住。老周却先护住伞柄，说别硬来，里面还有客人的东西。他从箱缝里抽出一张取件单，递给她看，背面留着一小块油渍。
“这个明天来拿。”
“明天这里就关了。”
“所以得带过去。”
旧轨道集市的顶灯已经撤掉一半。隔壁卖袜子的摊子收完了，地上剩下几个方方正正的浅印。陈诚推着租来的货车绕过那些印子，把车停到周记修理铺门口，发现他们还没装好第一箱。
林梓馨将盖子松开，伞又往上冒了半寸。她问老周怎么连一把这么长的伞也接修。老人摸摸竹节似的弯柄，说送来的人从地面带上来，落在货舱里压弯了一根骨。
“站里不下雨，也值得修？”陈诚问。
“他没问值不值，问我能不能修。”
老周把伞取出来，给他们看换好的那截。接头藏在深绿色伞布下面，收拢时一点也看不出来。他修得满意，又忍不住撑开半边，伞尖撞到吊着的小灯，三个人都缩了一下脖子。
林梓馨扶住灯，说到了新摊子，先别把灯挂这么低。
新居民站已经启用，货运接驳艇每天只给旧市场留一趟。今天是末班，老周的预约里写着八十千克。陈诚起初以为够用，搬第一只工具箱时便改了主意。箱子离地不到一掌，他先把它放回去，问里面是不是收了半个气闸。
“台钳。”老周说。
“几只？”
“一只。以前那种。”
林梓馨拉出货车的称重板，把箱子推上去。显示窗跳了几下，停在三十一点二。老周低头看着那个数，说自己年轻时一个人就能搬。他伸手要试，陈诚把箱扣合上，告诉他现在也没人要和他争。
工具箱底下还压着一本维修册，老周把它取出来，摊在膝上。林梓馨以为是要留作纪念，翻开却看见最近的记录。前一天修的是折叠床铰链，前一页是儿童车的遮阳篷，再往前才有一把伞。
“你招牌怎么不改？”她问。
“改过。”老周指指周记下面的小字，“加了个等字。”
她跑到外面看，果然有个很小的“等”。它挤在最右边，远看像牌子上掉了一块漆。陈诚说这也太省地方，老人告诉他，那个字也是自己花钱刻的。
全摊称完，一百零六点四千克。
三个人站在货车旁边，谁也没立即往外搬。老周的手落在椅背上，那把椅子坐垫塌了一边，扶手被他磨得发亮。林梓馨蹲下看货运单，确认八十千克是摊位的货物额度，乘客随身行李另有尺寸限制，不能把工具偷偷分给他们背。
陈诚打开租车终端，想加购重量。末班货仓的余量一栏已经灰了。
“拆开分几趟呢？”老周问。
“下一趟是施工队的船。”
老人把椅子往外推了一点，又停住。林梓馨没接椅子，先问新铺位里给了什么。他说空桌子一张，两只固定插座，门口还没有招牌。
她找出交接清单，念到工作台下面有标准夹具接口，抬头去看那只工具箱。老周立即摇头，说新东西夹不牢细伞骨。她说先别急着扔台钳，只去看看能不能借用。
公共维修间的值班员接通视频，镜头晃过一排工作台。林梓馨让他拍近一点，老周凑到屏幕前，看完夹口，又问能张多宽。值班员拿尺量给他看，还从抽屉里找出两片软垫。
老周说这样行，竹柄也不会夹出印子。
视频里有人催值班员借工具。林梓馨请他等一会儿，把借用办法问清楚。夹具不能带回摊子，每次要刷卡登记，修好东西还得把台面清干净。老周一条条听完，说那就把要用台钳的活攒在一起，下午过去做。
“上午碰上急着取的呢？”陈诚问。
老人皱眉，重新看了看平面图。公共维修间离新铺位隔着两个通道口，带着零件走过去不远。他在自己的维修册上记下开放时间，嘱咐林梓馨别把电话挂了，想再问问卡在哪里领。
那只旧台钳仍得有个去处。陈诚去问市场留守的维修班，回来时带了个穿蓝背心的人。对方检查丝杆，转了两圈，说施工仓正缺一个，愿意买下来。老周没急着答，亲手给丝杆添了点油，才把拆卸扳手交过去。
卸掉台钳，再把已经用空的金属漆桶交到回收点，货物还剩七十八点一千克。旧椅子能走，工具箱也能走。林梓馨替老周把随车清单上的台钳划掉，补上转让收据编号，留了一张照片给他。
老人盯着照片，说她拍得太近，没拍见自己写在底下的周字。
陈诚蹲回地上，拍了底座。那字歪得厉害，最后一笔几乎刻到了边上。他把照片发过去，老周这才扣上工具箱。
绿伞不能塞回箱里。林梓馨用软布裹住伞尖，横绑在车侧，顺手拉了拉绳结。陈诚量过车宽，合规定，两个人推着车去登船。
旧站的重力一直开着，走到接驳口才逐渐变轻。陈诚先扣好货车的牵引带，轮子刚离开地面，车尾便慢慢抬起。林梓馨在另一侧抓稳扶手，老周夹在中间，脚尖点不到地，满脸不服气。
“早知道在这儿搬台钳。”
陈诚说在这里也不能超质量，碰到人还更不好停。老周嗯了一声，用手掌挡住飘到脸前的帽子，把帽绳系进领口。
登船员核完重量，没有放行。他指着车侧的绿伞，让他们解下来。
“侧面不能伸出硬物，转弯容易碰人。”
陈诚把刚才量的宽度给他看。对方说尺寸合格也得收进货架轮廓，散件只能放带锁扣的长物槽。林梓馨抬头找了一圈，看见侧壁那排槽位，里面已经放了几根折叠货架杆。
剩下的一格比伞短。
老周把取件单又摸出来，说要不要给客人打电话，今天先留在旧站。他拨通号码，对方正在换乘，声音夹着广播，听清以后倒没责怪，只问下班能不能去旧站拿。登船员在旁边摇头，解释停运后市场区封闭，普通乘客进不去。
老人握着终端，没马上回答。林梓馨让他先告诉客人，伞修好了，他们还在安排装船，确定以后再发位置。电话挂断，老人将取件单折好放回内袋，这回没有再往工具箱里塞。
老周抱住伞，说柄不能拆，里面的木榫已经老了。登船员没有催他们，只叫后面的人先过。货车被牵到黄线外，林梓馨一只手抓住墙栏，另一只手压住伞布，免得它在窄通道里张开。
陈诚打开终端，想查还有没有别的封闭货箱。搜索框刚弹出来，林梓馨已经叫他抬头。
“你看那格的深度。”
他沿着她指的地方看，长槽其实是一整块方形货柜里的隔间，隔板上有解锁标记。他向登船员问能不能并起相邻两格。对方去查装载表，确认空格旁边只是自己收的折叠杆，挪到另一柜也放得下。
隔板抽走，绿伞斜着躺进去。陈诚把两端的软垫塞稳，林梓馨扣紧压带，老周伸手试了试，伞没有晃。
“横着不行，斜着行。”老人说。
登船员笑了一下：“固定好才行。”
货车进了货舱，两人带老周回座位。林梓馨扣安全带时，才发现掌心被绳子勒出一道红印。陈诚把她的手摊开，没揉，只让她松着。他从衣袋里拿出半副薄手套，翻了另一边口袋，才凑齐一副。
她戴上，手指尖空了一小截。
“下次出门就给我。”
“我以为今天只推车。”
“我也以为。”
接驳艇离站后，旧集市的外窗退到背后。老周没去看，低头把新铺位号码输进取件通知。字太小，他总点错，林梓馨替他放大字体，又把终端还给他，让他自己发出去。
新站的走廊亮得让人眯眼。林梓馨脱下手套，塞进口袋。货车重新落到地面，老周先扶住自己的椅子，等它稳了才松手。到服务台办完铺位交接，他领到了公共维修间的借用卡，放进胸前口袋。三个人把摊位搬进去，发现柜门开到一半就碰到椅背，只得将工作台转向墙边，再把椅子往里收。
原定挂招牌的地方正好是检修口。陈诚没有钻孔，找管理员借了两个夹扣，将旧招牌固定在侧面的货架上。林梓馨站到过道里看，告诉他左边再抬一点。他调整完，她仍皱眉，走近才发现旧牌子本身就歪。
老周坐下，看着它说不动了，自己认得这个样子。
绿伞的主人比通知上的时间来得早。他沿着摊号找过来，先摸伞柄，再试开合，连声道谢。老周问他住哪层，说以后伞再坏，也来这里。
“我不住这儿。”那人回答，“轮班的。拿回地面给我爸，他在等。”
陈诚看了林梓馨一眼，她抿着嘴，没笑他。老人将伞装进长袋，叮嘱客人运输时别再塞到重箱底下，收款后把第一笔钱记在新的账页上。
过道另一头有人喊周师傅。一名种植舱员工举着折坏的反光罩，问这几根细撑杆能不能换。老周先问灯是不是已经断电、罩子凉了没有。听她说拆下来有一会儿了，他才接过去，转了半圈。
林梓馨准备把工具递过去，才想起那只台钳留在旧站。老周已经拿起新维修间的借用卡，起身时却没动椅子，只招呼陈诚替他扶一下门。
他们跟着走到公共维修间，看他调好夹口、垫进软片，再把反光罩放稳。老人试着拧了两下，满意地拍了拍桌角，转头问值班员，这里晚上几点关门。
林梓馨重新戴上手套，拉住陈诚，悄悄往外退。走出两步，他的衣袖还被什么扯着，低头一看，是她的大手套钩住了袖口的扣子。
她越摘越紧，索性把手套脱下来，让他举着。陈诚站在走廊边慢慢解，身后传来老周的声音，问他们要不要借把小钳子。
“先别借。”林梓馨说，“刚搬过来，让它歇一会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