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梓馨把讲解器挂到脖子上，耳机还没戴稳，就按了一下绿色按钮。里面有人说，请输入展品旁边的编号。她看看陈诚手上那台，又看看自己的，问他是不是已经开始了。
“我还没开。”
“那我等你。”
她把耳机摘下一边，在服务台旁边站着。陈诚试了两下，终于听见声音，抬头时她已经把第一块指示牌看完了，告诉他恐龙在里面，矿石在楼上，先别走错。说完自己先往右转，没走两步，又被入口的箭头带回左边。
陈诚没有提醒，只跟在后面。她回头发现他在笑，抬起讲解器给他看，说刚才是忙着研究这个，没注意路。他说自己什么都没说，她便不再解释，牵住他的袖口，把他带进大厅。
大厅里立着一副很长的恐龙骨架。林梓馨在门边看见一段弯出去的细骨头，顺着往上找，以为脑袋会在高处，结果越看越细。她绕过一根柱子，才发现头在另一边，刚才追着看了半天的是尾巴。
“你早看见了？”她问。
陈诚朝展牌指了一下，说上面画了全身。她这才低头，看见自己刚才差点贴着走过去的那块牌子，骨架的轮廓画得很清楚，头还特意朝向入口。
“先找它的脑袋。”陈诚说。
她把这句话原样说了一遍，语气比他郑重，绕到另一侧重新看。这回找对了。头骨并不大，挂在细长的颈骨前端，下面空着很大一片。她站在那里比了比自己的高度，又把手收回来，问他这么高要怎么吃东西。
陈诚正准备答，耳机里忽然开始讲下一段。他抬手示意她等一下，听了几秒，神情却越来越奇怪。
“我这里在说海里。”
林梓馨看了一眼他按的编号，伸手把自己的讲解器凑过去。两台屏幕差了一位数。她没笑出声，先把耳机拿下来，等他反应过来。陈诚低头重输，她才说，难怪他听得这么认真，原来已经逛到另一个馆了。
正确那段讲解不长，两个人这回都没说话。陈诚听完，把耳机往外挪了一点，问她刚才那个问题有没有听到答案。她点头，说听到了，可现在又多一个问题。
“哪个？”
“它睡觉的时候，脖子放哪儿？”
陈诚仰头看着那一长串骨头，没有马上接。他们站在围栏外，旁边有人举手机拍全景。林梓馨往里让了半步，又觉得自己挪到了人家的镜头里，赶紧退回陈诚身边。他伸手扶了一下她的胳膊，说别急，那边还有地方。
她随着他绕到侧面。骨架底下的支架看得更清楚了，几根黑色细杆托着关节，她一直以为它是自己站住的。陈诚指着旁边的说明，告诉她有些部位是复制的。她把那一行读完，认真地回头看了几眼，说刚才没想到，光顾着觉得大了。
一位讲解员带着小队伍从另一端走来。他们没有挤进队伍，只站在外圈听。讲解员问大家先看牙齿，林梓馨低头找了半天，陈诚轻轻碰她手背，朝头骨指了一下。她反应过来，自己刚又在看脚。
她凑近他耳边说：“我这次知道脑袋在哪。”
陈诚点点头，嘴角还是扬着。
等讲解员说完，旁边的人散开，她才上前问了刚才那个睡觉的问题。对方没有给一个肯定的姿势，解释只能根据化石和相关研究推测，有些事情还没有确定答案。林梓馨听得很专心，最后道了谢，退回陈诚旁边。
“问完了？”
“问完了。”
“还想问吗？”
“想，不过先让人家喝水。”
他回头一看，讲解员果然正拿起杯子。林梓馨已经去看旁边的小展柜，陈诚跟过去，见她把手背在身后，弯着腰认一块石头上的纹路。
石头里嵌着一圈一圈的螺旋。她第一次看见时，以为是摆在石板上的贝壳，换了个角度，才发现轮廓陷在里面。陈诚蹲低一点看底下的标签，告诉她是菊石化石。
林梓馨把三个字读了一遍，说名字听起来像花。陈诚说自己小时候收过这种形状的橡皮，蓝色的，舍不得用，放到最后反而变硬了。她立即转头看他，问为什么从来没听他说过。
“你也没问过橡皮。”
“现在问了，后来呢？”
“后来不知道放哪儿了。”
她有些失望，说这么一段故事，结尾怎么是没了。他想了一会儿，又补充，自己那时候总拿它在本子上按，想印出同样的纹，结果只能按出灰。林梓馨这才满意，低头再看那块化石，忽然也想起自己买过一支顶上带毛球的笔。毛球比笔还吸引人，写字时晃来晃去，她干脆把笔倒着拿，只看毛球晃。
陈诚问作业怎么办，她说作业用另一支写，那个负责好看。他嗯了一声，表情很认真，她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袖子，知道他又准备学这句话。
展柜旁边有一组不同大小的化石。林梓馨一开始按个头看，后来发现小的那块纹路反而清楚，便叫陈诚弯下来。他弯得太低，脸一下出现在玻璃倒影里，她指着自己的脸说挡住了。他退开一点，两人的倒影都淡了，那一小段纹路才重新露出来。
她没有拿手机，只把位置指给他。陈诚看到了，说像刚才那支橡皮上没印出来的地方。她笑着说，那下次去文具店找找。他摇头，告诉她现在不一定还有。
“先看见再说。”她回答。
上楼前，他们把讲解器的音量调小了一点。楼梯间比展厅安静，林梓馨走到一半，发现陈诚落后了两级，回头问他怎么不走。他说鞋带松了，把耳机摘下来，站到平台侧面重新系。
她也停在平台上，替他拿着讲解器。两根挂绳绕在一起，她想解开，越绕越乱，最后索性一只手拎一台，让他先弄好鞋带。他起身看见，接过去转了半圈，两根挂绳分开了。她看了看自己的手，说刚才也这么转过，他没有反驳，把她那台递回来。
矿石展厅的灯比楼下亮。林梓馨先被一块紫色的晶体吸引，站定以后才发现，旁边还有一块外表灰扑扑的石头，切开的那面里面全是细细亮点。她看了很久，叫陈诚猜没切开以前是什么样。他朝背面指，说就在那里，展台特意留出来了。
她绕过去看，真的看见一层粗糙的外壳。陈诚站在原来的位置等她，她从另一边探头，问他有没有觉得自己今天总漏看一半。他说还好，自己连编号都按错了。她听完觉得有道理，便又绕回他身边。
她从窗边经过时，太阳正照在地上，隔着鞋也觉得那一块亮。陈诚问要不要休息，她说腿还行，耳朵倒听累了。两个人把耳机摘下来，接下来几个柜子只看文字。少了耳机里的声音，才听见远处有人低声讨论颜色，清洁车的小轮子经过接缝，也会轻轻响一下。林梓馨把线绕松，塞进衣兜，叫陈诚不用替自己拿，这样正好。
展厅末端放着几块可以触摸的岩石，旁边的牌子明确写了可以摸。林梓馨先读了两遍，才伸出手。第一块摸起来凉，第二块边上有些粗，她用指腹轻轻划过去，又去摸陈诚刚碰过的那块。
“这个最滑。”她说。
陈诚没有立刻同意，重新摸了一次，把她的手带到另一个位置。那里有一道不明显的凹痕，她顺着摸到末端，终于明白他为什么刚才停了那么久。
两个人各挑了一块觉得手感好的，结果不一样。她让他再试自己那块，他试过，还是选原来的。林梓馨把手拿开，说行，不能强迫。走之前却又偷偷摸了一下自己的那块，被陈诚看见，她朝他笑了笑，这次没解释。
出口前有个翻板小游戏，掀开小木板，可以看见岩石名称。林梓馨刚在展柜里见过，自信地翻到第二块，嘴里已经念了个名字。答案出来以后，她停了一下，伸手把木板盖回去。
陈诚看见了，问要不要再读一遍。她说不用，记住了。他去翻旁边那块，也猜错了，两个人便把这排翻板从头看了一遍，没有再抢着报答案。
最后一块的花纹他们都认得，却谁都叫不准名字。林梓馨想起触摸台那种凉凉的手感，把手贴到自己脸上，问陈诚现在还凉不凉。他握了握她的指尖，说已经不凉了。她有点可惜，把手收进他掌心，转身去还讲解器。
服务台的人接过两台讲解器，问有没有听不清的地方。陈诚说没有，林梓馨却看他一眼，补了一句，刚开始听错了一个。对方以为讲解器出了问题，她赶紧解释是自己这边按错号码，两个人都笑起来。陈诚也没分辨是谁按的，等她把耳机线放好，替她拉开出口的门。
外面起了风，她把开衫前襟拢了拢。陈诚问冷不冷，她说刚出来有一点。两个人沿墙边走过一段，离开风口，她便把手松开，又往他身边靠了些。
走到台阶下面，她忽然停住，说还有件事忘了。他以为落了东西，回头朝门里看。林梓馨拉住他的手，说没落东西，是没问那副骨架到底有多长。
“展牌上写着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她停了一会儿，自己笑了：“下次先读牌。”
陈诚说下次先找脑袋。她伸手捏住他袖口，轻轻往前拉了一下，不许他再重复。等两个人走到街口，她却先开了口，问他还记不记得那支蓝色橡皮长什么样。
他用空着的手比了个小圈。她看着，觉得太小，又把他的手指往外拨了一点。他说真没那么大，她便收手，承认自己刚才一直把展柜里的化石套在橡皮上想了。
绿灯亮了。两个人走过斑马线，陈诚还在说橡皮背面是平的，林梓馨边听边点头，走到对面才问：“那你为什么不拿平的那面擦？”
他愣了一下，说小时候没想到。
这回她笑了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