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梓馨在换鞋凳上弯着腰，把鞋跟往上提了提，抬头问陈诚是不是所有鞋都这么紧。
陈诚刚穿好另一只，脚趾动了一下，说自己的也紧。他没急着站起来，指了指旁边的工作人员，让她再问问。工作人员过来听她说压脚背，换了一双给她试。第二双还是贴脚，却不再顶得难受。她在地垫旁走了两步，回头看自己的鞋，觉得脚突然小了一圈。
“你别笑。”
“我还没看。”
她往旁边让了让，陈诚这才看清那双鞋。他把自己的脚也伸过去，两个人的鞋尖在半空碰了一下，随即各自收回去。
这家抱石馆就在商场楼上。他们上来时原本只想找个地方坐，经过玻璃门，看见一个小姑娘沿着低处的彩色岩点横着走。林梓馨站在门外看了好一会儿，觉得那几步似乎不难。真正换好鞋，站到墙下，她才发现墙上的点比隔着玻璃看着远，下面的垫子也比想的厚。
工作人员先带他们认场地，告诉他们不要走进别人下方，等前一个人离开，再进入同一片区域。林梓馨刚才想把水杯放在垫边，听完就拿回储物架。陈诚将两个人的小包放好，摘下手表，回来时她还在看墙面。
“选哪条？”他问。
她指了指一排黄色岩点。
工作人员说这段适合第一次试，先在低处熟悉动作，不用急着向上。他示范了怎么把脚放稳，怎么找旁边的下攀点，又让他们分别练了一次回到垫上的动作。陈诚听得认真，轮到自己，仍忍不住低头找脚落在哪里。林梓馨站在划出的等待位置，看见他下来后才走过去，问他是不是也觉得看着和做起来不一样。
他说是。她本来想笑他，听见承认得这么快，反倒没了词。
第一段由她先试。起点的两块黄色岩点离得不远，她两手握住，右脚踩上去，左脚却还留在垫上。陈诚站在等待区，没替她数，也没喊加油。林梓馨回头看他，问自己这样算上墙没有。
“有一半。”
她笑了一下，手上跟着松，赶紧重新握好。工作人员在旁边提醒她先看脚，她便不再回头，慢慢把左脚也放上去。两只脚离开垫子后，身体悬着的感觉十分清楚。她明明没有多高，却觉得说话都该轻一点。
右边那块黄色岩点像一个偏扁的碗沿。林梓馨伸手够，指尖刚碰到，身体就往左偏。她收回手，重新站好，又试一次，还是差一点。陈诚正想开口，工作人员先指了指她脚边稍高的黄色点。她低头看见，挪了脚，手便够到了。
“原来不用胳膊长。”她下来以后说。
陈诚把水杯递给她：“我刚才也只看手。”
她喝了一口，没喝多少，又拧紧盖子，目光仍留在那段墙上。刚才只走了两步，她已经记住下一块岩点在哪里。陈诚问她要不要继续，她摇头，把地方让出来，说该他了。
他起步比她快，右手也一下握住了碗沿。林梓馨刚想说他做得挺顺，就看见他两只脚挤在了同一块岩点上。鞋尖没地方摆，膝盖弯得有点别扭。他停住，低头看了半天，沿着刚才的点退回来。
“怎么下来了？”
“脚放错了。”
她点头，学他刚才的样子，把水杯递过去。陈诚接杯时看了她一眼，她还是没忍住，先笑出了声。
他们又看了看线路旁边的标记。林梓馨原先以为，只要抓到上面的点就算到了，工作人员解释这一段要按指定颜色走，旁边有些顺手的点属于另一条。她这才想起刚才有一块蓝色的特别近，自己差点就伸手过去。
陈诚说那块他也看中了。林梓馨朝他抬了抬下巴，让他把刚才想走的路线指出来。他没有碰墙，只站在边上用手指比画，到第三步就停住了。她问后面呢，他说后面还没想好。两个人又回到起点，从脚的位置重新看。她指的那条路需要先把身体挪过去，他指的那条看着短，脚下却没有落点，最后谁也没坚持原来的说法。
旁边一位客人过来准备练习，他们退回等候线后。林梓馨把刚才的动作在脑子里过了一遍，过到换脚时乱了，便举起两根手指当自己的脚，沿着膝盖边缘点过去。陈诚看了一会儿，提醒她这只手已经用过三根指头了。
“你别管，我知道哪两根。”
她说得很有把握，下一下却忘记该抬哪根，自己先把手收起来。陈诚没接着笑，拿起水杯喝了一口，等她转过脸才把杯子放下。她看见他嘴角还没放平，轻轻碰了碰他的肩。
“等会儿你别笑。”
“行。你也别给自己多长一只脚。”
她笑得低下头，两只手一起按在膝盖上，老实等前面的人下来。
墙上还有别人在练。他们坐到休息凳上，等一位穿灰色上衣的客人完成邻近线路。那个人没有急着往前，时不时停下来，脚挪好，身体转一点，才换手。林梓馨原先觉得攀岩就是胳膊使劲，现在看得自己也想跟着转。她在凳上挪了半寸，被陈诚发现了。
“你在这儿练呢？”
“先想一下。”
“那想完教我。”
她立刻说不敢，自己也才上去两次。陈诚把空出来的位置指给她，让她继续看。她便不再说话，等那位客人回到地面，朝工作人员点了点头，才重新走向黄色起点。
这一次她不急着伸手。踩稳左脚，换右脚，再把腰往右送一点。那块刚才够不着的岩点到了手边，她抓住以后停了一下，自己都有些意外。接下来仍有两个点，她认得颜色，却看不清下面哪块先踩。她小声问了一句，工作人员指给她看。陈诚没有同时出主意，只在她望过来时指了指地上的水杯，意思是他就在这儿。
她走到这一段的末端，又按刚才练过的路径慢慢下来。双脚重新踩实垫子，她先甩了甩手，才朝陈诚走去。
“比刚才多了。”
“我看见了。”
“你没数？”
“怕数错。”
林梓馨低头看看自己的手，掌心有点发热，并不疼。她把手指张开又收起来，告诉他自己刚才一直握得太紧。工作人员从旁边经过，问她要不要休息，她笑着点头，接过陈诚递来的水杯，抱着杯子坐下了。
陈诚第二次上去，先看了一遍脚下。他在最容易挤脚的地方停住，换好再动。林梓馨看见他右脚找错了方向，差点喊出来，话到嘴边又咽下。旁边还有工作人员看着，他自己也很快看见了正确的点。她把肩放松，坐在凳上等。
他下来时朝她伸出一只手，不是要拿水。林梓馨愣了一下，才抬手和他轻轻碰了碰掌。
“你刚才是不是想说话？”他问。
“想说右边。”
“我也找右边，没看见。”
她指着墙上的那块黄色点，说它刚好藏在突出的位置下面，从他们站着的地方反倒清楚。陈诚顺着看，点了点头。两人站在休息区讨论了一阵，一位客人走过来，他们马上把路让开，回到凳子旁边。
有人在更陡的墙面上练习，落地声隔一会儿响一次。林梓馨看过去，陈诚问她是不是想试。她摇头，说看看就行，今天先把眼前这段记住。他也没提换路线，低头揉了揉前臂，承认自己的手已经开始没力气了。
“那就歇。”
林梓馨往凳子中间挪，给他留出完整的位置。他坐下，两人的鞋尖并排朝前，看上去还是小了一圈。她想起刚进门时嫌鞋紧，现在却不怎么留意了。陈诚说可能因为顾不上，她想了想，觉得很有道理。
休息够了，她请他帮自己拍一张。陈诚先问工作人员站在哪里不影响别人，得到指示后留在休息区，用手机拍她在起点附近那一小段。他没有倒退进垫子，也没让她为了镜头停住。林梓馨按自己的速度走完，下来的第一句话就是问拍到了没有。
他们回到休息凳坐下。拍到了，却和她想的不一样。照片里的她侧着身，目光低低地落在脚边，一只鞋正踩向黄色岩点，头发挡住了半边脸。陈诚说可以再选一张看得清脸的，她把手机拿近，停在这一张上，说不用，这张能看见自己终于知道先找脚了。
他把照片发给她。林梓馨收好手机，问要不要替他拍。他看了一眼墙，又看看自己的手，说今天够了，下次再拍。她没有劝，把两人的杯子拿起来，陪他去还鞋。
换回原来的鞋时，脚底突然松快了许多。林梓馨坐在长凳上系鞋带，系到一半，陈诚已经站起来。她抬头让他别急，他便靠在旁边等，低头看那只刚才忘了拿的手表，重新戴上。
工作人员问他们玩得怎么样。她说原来看脚比自己想的要紧，对方笑着点头，让她下次来可以先从同一段开始。陈诚说记得了，林梓馨却从凳子上转过身，又看了一眼那面墙。
走出玻璃门，刚才的小姑娘还在里面，这会儿坐在家长旁边喝水。林梓馨没有再说看着不难。她把手机里那张照片调出来，给陈诚看自己的鞋，说下一次到这里，应该不会再站着找半天了。
“哪块？”他问。
她用指尖点了一下照片里的黄色岩点。
陈诚凑近看了看：“这块我也找过。”
她把屏幕往他那边移，两个脑袋挨在一起看了片刻。商场广播响起来，他们才想起还站在门口，收好手机，沿着走廊往电梯去。陈诚问接下来想吃什么，她没有立即看旁边的招牌，只低头活动了两下手指。
“能用勺子的。”
他笑着说行，今天不考筷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