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梓馨拿起那只黑盒时，以为里面是陈诚的眼镜。盒子比眼镜盒短，她掂了一下，又放回桌上，问他能不能打开。陈诚正在找一根充电线，听见她问，回头看了一眼，说可以，那是口琴。她把搭扣拨开，看见里面银亮的一截，立刻抬头问他还会这个。他放下手里的东西，过来坐到她旁边，说只会一点。林梓馨已经听过他好几次“一点”，不敢马上相信，让他先说清楚，是会吹出声音，还是能吹完一首。他想了想，说以前能吹一点，现在不知道。
口琴拿出来以后，黑盒里留下一个浅浅的凹处。她没有往嘴边送，只转着盒子看。陈诚找来一块柔软的白布，擦了擦口琴外侧，自己也仔细看了一遍。他说收起来之前清理过，后来一直没拿出来。她问多久，他没答出具体日子，只说挺久了。林梓馨把桌上的杂物往旁边挪，给他留出位置，又将盒子放在他手边。他见她坐得这么端正，笑着问是不是非得现在吹，她说东西都摆出来了，总得听一声。
第一声比两个人想的都响。林梓馨肩膀轻轻一缩，陈诚自己也停住，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口琴。她忍了几秒，终于笑出来，问这个声音算不算对。他说是声音，至于对不对，要看原来想吹什么。她让他小一点，屋里听得见。他点头，重新放到嘴边，这次轻了不少，后面却带出另一个音。他试着接下去，接到第三下就不太确定，眼睛往旁边看。林梓馨一直没催，等他自己把口琴拿下来，才问是不是忘了后面。他说不是后面，是从前面就有点不对。
她把笑收住，认真问他记不记得自己本来想吹的那段。他说记得，但脑子里能听见，手上就是找不到。她听不太懂，便让他先哼一下。陈诚只哼了很短的几声，忽然也卡住，皱眉重新想。林梓馨这回没有笑他，替他接了一个音，他看过来，说不是这么接。她立即收声，让他自己继续。两个人对着一小段谁都没哼完整的旋律想了一会儿，最后都觉得，今天不必非从这里开始。
陈诚说以前练的时候，最烦的就是明明知道该是什么声音，吹出来偏偏挤在一起。林梓馨问他后来怎么练的。他说有时候就放下，隔天再拿起来。她听完，瞥了一眼黑盒，问这回是不是隔得稍微久了一点。他跟着看了一眼，承认是久了。她没有追问他为什么没再练，手指在桌沿碰了碰，问能不能先吹三个听得清的音。陈诚说那可以试试。她便把刚才那个没头没尾的曲子暂时放过了，只等他吹三声。
林梓馨问，能不能把它横过来看一眼。陈诚便将口琴搁在白布上，她低头看那排小孔，没有碰吹口，过了一会儿说，好像每个都一样，难怪他刚才要找。他说看着差不多，吹出来并不一样。她又问有没有在上面做记号，他说没有，早先练的时候慢慢记，现在只能慢慢想。她端详了一阵，把两只手放回自己膝上，说那她也帮不了他。陈诚却说她刚才已经帮了，把要吹完一首改成三声，轻松多了。她觉得这倒不算帮忙，只是自己也听不出那么多，与其装懂，不如少听一点，听清了再说。他点点头，将口琴拿起来，这一次没有马上往嘴边放，先在心里过了过，才轻轻试了一下。
这三声总算没有一口气连成一团，可最后一下长了。林梓馨跟着轻轻点头，点到第三下，头都停好了，声音还没停。她自己先乐了，说他是不是舍不得结束。陈诚把口琴放回桌上，说不是舍不得，是没来得及。他让她按刚才的快慢敲给自己听，她就用一根手指轻碰木桌，力度很小。第一遍她也越敲越快，陈诚等她敲完，说他刚才要是照着这个吹，最后一下恐怕还得更长。她低头看看自己的手，重新放慢，敲完三下，把手摊开表示这回没有偷着加快。
他照着又试了一回。林梓馨本来想替他数，数到一半却发现自己的声音会盖住细一点的那声，于是闭上嘴，只在膝上轻轻点着。陈诚吹完，抬眼等她说话。她说这次最后一下短了。他问前两下呢，她很诚实地说，顾着等最后一下，前面没仔细听。他拿着口琴笑，倒也没让她重新保证什么，只说那下一回把前面也带上。她点头，坐近了一点，却又自己挪回去，说这个距离已经听得很清楚，不用凑那么近。
陈诚将黑盒往里推了推，说他小时候有一阵特别想把这东西带出去，觉得小小一只，放在口袋里很方便。真放进去才发现盒子也占地方，走一会儿就嫌硌。林梓馨听着，问他是不是还没练会，就先想好要在哪里吹。他说差不多，可能练会这件事排得有些靠后。她笑着说自己也干过类似的事，东西刚拿到手，先挑放它的位置，摆好以后就觉得已经开始了。陈诚看了看眼前那只黑盒，问她现在是不是也替它挑好了位置。她摇头，说今天先别急着收，免得一扣上，又要过很久。
窗外忽然响了一声，林梓馨转过头，找了半天才发现，是阳台上那只空衣架碰到了栏杆。两枚蓝色晾衣夹挂在架子横杆上，随着风轻轻晃。陈诚也放下口琴，跟着看。她说刚才那一下像有人在门外敲东西，差点以为吹得太响，邻居来提醒了。他朝门口看了一眼，屋里没人再出声，只有衣架又碰了一下。这一次两个人都听清楚了。林梓馨把阳台门推开一条缝，将空衣架往里挪到另一处挂杆，离栏杆远些，两枚夹子仍夹在上面。她没顺手把它收进柜子，说等会儿还要用。陈诚拿手机拍下那只挂着蓝夹的空架子，给她看，说今天的伴奏也留一张。她让他别把架子说得很厉害，刚才它总共只响了两声。
阳台门关好，林梓馨回来坐下，问他嘴累不累。他活动了一下，说还好，不过确实该歇一会儿。她这才发现，刚才自己跟着屏住了好几次呼吸，明明吹的人又不是她。他说怪不得后来她一句话都不说。她不认，说明明是怕影响他，他便点头，说那也谢谢。她看着他，忽然又想起最初那一下，笑着问他自己有没有被吓到。他承认有一点，但刚才不想先说。林梓馨让他放心，她不会出去替他宣传。陈诚说那最好，把这点水平留在屋里就够了。
他没急着继续，两个人翻着刚才那张衣架照片，看了一阵。林梓馨说，要不要也拍张今天的。陈诚问拍口琴还是拍人，她说人，不然以后只看见一个盒子，谁知道他们坐在这里听了半天什么。他退出查看照片的页面，举起手机。她靠过来一点，眼睛望着镜头。陈诚问她为什么已经在笑，她说别问，问了又要想起第一声。他也忍不住笑了一下，镜头差点偏开，重新稳住才拍。画面里两个人挨得近，她的浅杏色袖子碰着他的灰蓝色袖口，桌上的口琴没有拿起来。
照片拍完，林梓馨没有立刻坐回去，仍靠在旁边看。他将手机稍微往她那边转，她确认没有拍糊，就让他留着。陈诚问有没有必要再吹一次，她说他想吹就吹，不用为了证明刚才那三声不是碰巧。他想了想，还是拿起来，等自己不再笑了才吹。她这回没有数，也没在膝上打拍子，只听。声音不算完全一样齐，至少每一下都分得开。吹完他没有问好不好，她却主动说自己听清楚了。他点点头，把口琴拿远，慢慢呼了口气。
林梓馨问他，要是自己刚才说再来一次，他会不会一直吹到她说可以。他说不会，顶多再来两回，再多就要请她明天再听。她笑着说那还好，不然她坐在旁边也得小心说话。他让她不用小心，听不清就说听不清，听烦了也可以去做别的。她想了想，说其实没烦，只是总等着他吹出一段熟悉的，一直没等到。他说今天可能等不到了。她答应得很快，说那就不等，把刚才那几声记住也行。他有点不放心，问她记住的是哪一回，她故意不回答，过了一会儿才说是最后这回。陈诚看她一本正经的样子，仍旧没完全相信，但没有再追问。
他用白布擦过口琴外侧，把它放在布上，黑盒仍打开着留在旁边，打算再晾一会儿。林梓馨看见他没有扣盒，也就不催着收。她把刚才找出的充电线放回抽屉，给白布旁边留出位置。陈诚把手机锁屏放下，将白布往桌子里面拉了一点。白布铺得不大，口琴和盒子都有地方，倒不用为它再清一遍桌子。两人坐着歇了一阵，谁都没急着替今天定个练会没练会的结果。
林梓馨后来试着把那三个音哼了一遍，最后一下故意拖长。陈诚听出来，转头看她，她还装作很认真，问是不是这样。他说已经比第一回短了，怎么还拿最早的笑他。她终于停下，说因为第一回最好记。他伸手想把口琴再拿过来，手到一半又收回，说今天算了，等下次再让她听。她没有催，坐在那里点头，只提醒他别又忘在盒子里。陈诚说不会，眼睛落到桌上，过了一会儿，又补一句，下次第一声会轻一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