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梓馨发现下雪，是因为窗外那盆灌木的颜色不对。她原本只想看看天亮没有，帘子拉开一半，人就停住了。叶子上薄薄一层白，露出来的深绿色比平时更明显。她回头喊陈诚，声音不大，却连着喊了两次。他走过来，先看她，再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出去。“下得不多。”他说。她已经去拿外套了，隔着房门回答他，不多也想下去看看。他站在窗边又看了一会儿，才跟着去换鞋。她问要不要带伞，他说就在楼下，先看一眼再决定。两个人最后都空着手，只带了手机和钥匙。她还想顺手拿一只袋子，拿到一半又放回去，笑自己也不知道有什么可装的。陈诚说别装雪回来，刚进门就会化，她说自己还没有想到这一步，倒被他先猜到了。
她的围巾有一头卷进了外套领口，怎么拉都拉不平。陈诚穿好深蓝外套过来，替她把那一角挑出来，让两端重新垂好。林梓馨低头看了看，伸手摸他的帽沿，问是不是戴歪了。他在门边的小镜子里照了一下，没看出哪里歪，还是按她的意思往一侧挪了点。她说这样可以，他便没有再动。出门前她把两只手都塞进衣袋，试着走了两步，又叫他等一下，回身将刚才没关紧的房门拉好。
楼下的雪比从窗里看见的还薄。树根周围零零碎碎白了一些，步道只是湿润，没人踩出厚厚的脚印。林梓馨低头走了几步，失望地告诉陈诚，根本踩不响。他说这种厚度，能看出来下过就不错了。她没有反驳，转而去看路边灌木。靠近枝梢的叶片托着一点雪，底下的还是绿的。有一小片从叶子上滑下来，她刚指给他看，它就落进了枝叶里。他说看到了，其实只看到叶子轻轻动了一下。
他们没有走出小区，只沿平坦的步道慢慢往里。风不大，雪粒落到外套上，过一会儿便成了深色的小点。林梓馨把胳膊举起来，想接住一片好好看，接到了又说太小了，看不清是什么样。陈诚让她别举太久，她便把手收回衣袋。她转头问他，是不是每一片都真有六个角。他说以前见过照片，自己这样站着看，也没看明白过。她听完笑了，没让他拿手机查，只跟他并排站在树旁，等眼前又落下一点白。
那棵树的枝子很细，顶上积着少量雪，往高处看却仍是一片灰白的天。林梓馨仰了一会儿，忽然缩起脖子，说有东西落进了围巾边缘。陈诚以为很多，伸手想帮她拂掉，她已经抬肩晃了晃，说没事了，可能就一粒。他的手停在半空，最后落到她的外套肩上，把那儿的一点雪轻轻拍掉。她看他忙得认真，便问自己肩膀现在是不是跟新的一样。他说等再走几步就又有了，不必那么高兴。
她想起小时候看别人往雪地上躺，压出一个张开胳膊的样子，曾经也想试。陈诚往脚下看，提醒她这里下面全是硬地。她说只是想起来，又不是真的要躺，说完自己先笑了。那时候她总觉得雪应该很厚，很软，一脚下去能没过鞋面，眼前这一点不太符合想象。可真站到树下，她又舍不得马上回去。他听着，低头看自己鞋尖的一小点白，说要是再多一些，他反而会一直担心鞋里进水。她嫌他想得太实在，他说总不能只负责想象，让袜子负责湿。
往前走有张木长椅，上面留着薄薄一层雪，没有人坐过。林梓馨停在旁边，指着椅面上一片棕色的叶子，说它放得好像谁专门摆过。陈诚说也可能刚落下来。她觉得这个解释没意思，还是拿出他递来的手机拍了一张。画面里有木板缝，有露出来的深色木纹，叶子没有端端正正地躺在中央。她拍完没去动它，把手机还给他，问这种地方是不是不坐为好。他说当然，裤子湿了他们就得立刻回去。她便往后退了一小步，没有坐下。她把拍照时露在外面的手重新塞好，过了一会儿，问陈诚小时候有没有拿雪往别人领子里放过。他说没有这么干过，倒被人放过一次，回家以后才发现后领湿了一片。她听得直缩脖子，说自己刚才也只是落进去一粒就够了。陈诚转过脸看她，确认她没有偷偷打算学那一下。她两只手都在口袋里，抬了抬胳膊，让他放心。
她站在他身旁，忽然盯住他的脸。陈诚还以为自己说了什么奇怪的话，问她怎么了。她抬起手，指着他灰色针织帽翻折的边，说这儿已经白了。他摸了一下，指尖湿湿的，帽沿上那几粒雪立刻少了一点。林梓馨让他别动，她想拍下来。他说刚才早不说，她说自己也才看见。两个人站着对看，没多久，新的雪又落上去一些，在翻折的帽沿上留了一道薄白。她凑近看了一眼，说算了，这样也行，不用专门等。
陈诚问拍他的帽子还是拍他们俩，她选了后一个。他把手机递给她，她接过来，将颈边的围巾理了理，没有解下来，往他旁边靠近。手机举起来时，屏幕里灰色帽沿上的白雪已经看得很清楚。林梓馨先看屏幕，又抬头看他，笑着让他别再伸手去摸。他提醒她镜头在这里，她才把目光挪回来，按下快门。两个人一起看那张照片，她说这回雪拍到了，他说人也拍清楚了。她放大看了一眼，便把手机还给他，让他把原图留着，别再裁了。
拍完她问他耳朵冷不冷。他说帽子盖着，还好，又问她要不要回去。她朝前面看，说再到那个拐角就回。陈诚没有催，把手机收进口袋，和她继续往前走。路边有几处颜色深些的湿地，他们从旁边平整的地方绕过去，走得比平常慢。她走着走着，拿肩膀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胳膊，问他记不记得刚才在屋里说雪下得不多。他点头。她说现在还觉得不值得下来吗。他说自己没说不值得，只说不多。她想了一下，发现他确实只说了这三个字。她便说，那就是自己记得不准。他笑着点头，却没有顺势再纠正什么。走了几步，她又补充一句，说他当时站在窗边的样子很像不想出门。他低头看看身上的外套，告诉她自己换鞋也没有特别慢。她想了想，承认是她催得急，怕下楼以前雪就停了。说话间他们都朝空中看了一眼，雪还在慢慢落，不像她在屋里想的那样转眼就没有了。
拐角旁的矮树上停着一只麻雀，羽毛蓬着，比平时看起来圆。林梓馨先看见它，拉了一下陈诚的袖口，没再往前靠。鸟站在细枝上，脚下面有一点雪，头朝一边偏着。她小声问它冷不冷，陈诚说这个他真不知道。她看着那只鸟，又看他的帽子，忍不住笑，说它倒像穿得比他们还厚。陈诚拿出手机，站在原地拍了一张，没有去摇树枝，也没发出声音叫它转过来。拍完鸟还在原处，两个人就从步道另一侧慢慢走开了。
往回走的时候，林梓馨终于把一只手从衣袋里抽出来，去牵陈诚。她的指尖有些凉，他握住以后问是不是还想看雪。她摇头，说这次真回去了。经过刚才那张木椅，棕色叶子还在，旁边的白却已经薄了一点。她看了看，没再停下拍第二张。门口的台阶有人清扫过，他们在下面把鞋底蹭干净，进楼才松开手。她拉下围巾透了口气，说刚才走得慢，回来的时候倒一下就到了。陈诚替她按住门，等她过去，才跟着往里面走。
到家先脱外套。两人在门内把肩上没化完的雪轻轻拂掉，外套挂好，鞋也换下来。陈诚摘了帽子，林梓馨看见他头发被压得翘起一撮，立刻又笑了。他伸手抹了两下，越抹越不平，便不再管，拿着帽子往窗边走。她把围巾解下来，指尖在布料里暖了一会儿，确认上面没有残雪，才跟着放到桌子一侧。陈诚摸了摸帽沿，湿意不重，把它翻开一点摊好。桌面干燥，旁边给杯子留出位置。
他去倒了两杯温热的水，端回来时，林梓馨正站在窗前找他们刚才走过的地方。从这里能看见那张木椅，却看不清椅面上的叶子，旁边有一段弯过去的路。她指给他看，说他们应该从那边过来的。他放下水杯，靠过来看，指了更近的一段。两个人对了一会儿，终于找到了楼门前那几级台阶，便没有再争别的。帽子和围巾还放在一旁，水杯里映着窗口的亮光。她用双手捧起自己那杯，站了一会儿又放回去。
陈诚打开手机，把刚才的照片给她看。他将手机交到她手里。她先翻木椅，又翻麻雀，最后停在两个人的合影上，还是去找帽沿那一点白。他说放大太多就只剩模糊了，她听了便缩回去，保留整张。窗外还有零星的雪落下来，灌木上的白色没有比早晨厚多少。她望了一眼，说自己刚才出门前居然还担心耽误了早餐，其实只在楼下绕了一小段。陈诚说回来喝口水还赶得上，叫她把杯子捧好，别一直忙着看照片。她嗯了一声，喝了一口，又看看他，说刚才应该把他的头发也拍下来。他抬手一摸，那撮头发还翘着，便说现在拍也来得及。她把手机举到眼前，他没有躲，只先把水杯拿远了一点，免得她一笑又碰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