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们走到球场外面时，林梓馨刚说完前面没什么好看的，里面就传来一阵喊声。她停下来，隔着绿色围网往里望。几个穿短袖队服的人正往同一个方向跑，球藏在腿后面，一时看不见。陈诚也跟着站住，过了一会儿，才从人群里找出那只黑白足球。它滚向另一侧，有人抬脚接住，喊声便跟着换了地方。林梓馨看了一阵，说先站一下吧。他看见旁边还有空长凳，问她要不要坐着等这一脚踢完。
那一脚踢完，又有下一脚。她坐下以后，很快就把原来想往哪儿走忘了。球场不大，离他们近的一侧看得清楚，远处球门有一部分被站着的人挡住。两边的人穿蓝色和白色上衣，都已经跑出一身汗。有人停下来扶着膝盖喘气，队友喊他，他挥挥手，又慢慢跟上去。林梓馨问陈诚他们认不认识其中的人，他摇头。她便往长凳里面坐了坐，给旁边留出位置，想起自己还不知道该替哪一边加油。
陈诚将一直拿着的水瓶放在膝间，瓶盖拧得很紧。他说随便看，不一定非得选一边。她听了觉得也对，眼睛跟着球走了一会儿，又问蓝色那边刚才是不是踢得挺好。他没有立刻答，等球传出去才说刚才那一下确实接得不错。她于是很轻地替蓝色那边说了声好，声音只够他们两个人听见。陈诚转过来看她，她还望着场里，好像那一声不是自己说的。他没拆穿，重新看向球门。
没多久，球到了远处门前。林梓馨看见有人一脚踢过去，网跟着动了一下，便往前挺了挺身，手都抬起来了。陈诚却没有跟着动。她看了他一眼，又看场上，踢球的人正低头往回走，旁边有人把球从门的外侧捡起来。她这才慢慢把手放下，问刚才是不是没进去。他说从他们坐的方向看，球大概碰了侧面的网。她不太相信自己能看错，眯着眼重新找门柱，这回看清了两根柱子的位置，只好承认刚才只顾看网动。
“你看见我抬手了吗？”她问。陈诚说看见一点。她把手塞进卫衣口袋，叫他以后遇到这种情况提醒她。他说还没来得及，她已经准备鼓掌了。林梓馨听完也笑，先看了看周围，好在旁边的人全在看球，谁也没注意她。她又问，如果刚才真的进了，会不会有人马上跑过去抱在一起。陈诚说也许会，也许只是回去接着踢，不能光等那个。她想了想，说那她还是先看清门柱。他让她看靠右边的那根，别把后面围网的竖杆认成球门。她顺着他的视线找了找，这次两个人指的总算是同一个地方。她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，放回膝上，说下次要等别人高兴了再高兴。陈诚说那也不用，想鼓掌就鼓掌，踢得好又不一定非要进球。她点了点头，等下一次传球过来时，还是先看了他一眼。
这回球沿着近处滚过，停在边线附近。有个球员去取水，另一个站在旁边等他，场上的节奏暂时慢下来。林梓馨指着球说，原来近看已经磨得这么旧了。陈诚顺着看，黑色的地方有几道浅痕，白色的地方也不太白。他拿出手机，隔着围网拍了那只暂时没人踢的球，没把镜头追到球员脸上。她看了看屏幕，问为什么拍这个。他说刚才一直找不到球，现在总算能拍清一次。她笑他眼睛跟得太慢，刚笑完，场上那人把球带走，她又找不着了。
他们于是轮流指出球在哪里。她看到了就轻轻碰他的胳膊，他找到了就低声说那边。看了一会儿，两人都觉得这样有点多余，因为等说完，球通常已经换了方向。林梓馨索性往后坐了坐，决定不再替他找。他也没争，只把水瓶转了半圈，问她喝不喝水。她说现在不喝，眼睛仍在草坪上。陈诚记起自己以前跟朋友看球，散场后别人谈传球和射门，他记住的却是身旁有人把一袋零食撒了。他说给她听，她问是不是他撒的，他说真不是，她却还是看了看他手里的水瓶。他只好把瓶盖又确认了一遍，让她放心，今天没有那种袋子。她笑着往旁边挪了一点，说这样万一洒水也不容易碰到她。一个穿白色上衣的人接球时滑了一下，很快自己站起来，拍掉膝上的草屑。她下意识吸了口气，见人没事才放松。陈诚听见了，没说她刚才不是支持蓝色的吗。
倒是她自己先想起来，侧头问他：“这样是不是不算认真看？”他问哪样，她说两边谁踢得好她都想叫好，谁摔了又都紧张。陈诚把目光从场上收回来，说他们又没跟谁约定只看一边。她想了想，接受了这个说法，跟他一起为一次没成功的射门叹了口气。声音混在旁边观众的声音里，倒不再显得突兀。那脚球偏出去时，连踢球的人自己都笑了，回身朝队友摆手。林梓馨看见他的样子，也跟着笑起来。
有人示意休息，场上的人慢慢散到两边。有的去喝水，有的坐在地上，刚才一直跑的人终于不跑了。林梓馨活动了一下脖子，才发现自己坐着也看累了。她说刚才头一会儿转左，一会儿转右，比出去散步还忙。陈诚拧开自己的水瓶喝了一口，又把盖子盖好。她盯着他看，问自己刚才看球的时候是不是也像他一样皱着眉。他说不知道，不如现在拍一张，她自己看。她说现在已经不皱了，他便说那正好。
陈诚把水瓶放到自己身旁，拿起手机。两个人没有站到围网前面去，只在长凳上稍微靠近些。林梓馨本来还想往球场看，听他叫了一声，才转回来。他的手机举得有点低，她提醒他往上，他挪了挪，终于把两个人都装进去。她没有刻意忍笑，嘴角还留着刚才说看球比散步累的那点笑意。他按完快门，就把手机给她看。背景里能看见绿色围网，场上的人都在休息，没有谁被他们拍成清楚的近景。
她说这张可以，伸手递还手机时，忽然听见旁边很轻的一声鼻息。长凳另一端外面，不知什么时候来了一只棕白色的小狗。它坐在步道上，绳子松松地连到旁边人的手里，正安静地望着这边。林梓馨没有招手叫它，只低头看了一会儿。小狗的耳朵动了动，仍旧坐着。牵绳的人察觉她在看，朝她笑了笑。她指了指手机，问拍一张小狗行不行，对方点头，她才让陈诚把手机递过来，从座位这边拍了一张。
她拍完把手机还给陈诚，狗也没有朝他们过来。过了一阵，主人往前走，它便跟着走了，牵引绳没有绷紧。林梓馨目送了几步，回头看见场上的人正在往各自的位置走，赶紧用胳膊碰陈诚，让他把手机收好。他笑着问她还接着看不看，她说看，刚才只是休息，又没有结束。他把水瓶重新拿到手里，给她让出一点位置。她坐稳以后，已经不惦记接着往前走了。
后面这一段，她慢慢能看出一些先前没留意的事。有人拿球不急着往前跑，会先抬头找同伴。有人刚传出去，就往另一个空处移动。陈诚没有趁机给她讲一串规则，她问哪一下，他就说自己看见的那一下，拿不准便说没看清。她反而看得踏实，不用一边看一边记。有一回她问是不是该把球给旁边那个人，话还没说完，球已经传过去了。她高兴地碰了碰陈诚，说自己这次猜对了。他点头，告诉她自己也看见了。她没再追问刚才判断得好不好，嘴角却一直翘着，隔了好一会儿才收回去。近处有人把球传得太远，自己追出去，又笑着向队友赔不是。她看见那人抹了一把脸，忽然小声说，踢完回去一定很想躺着。他说他现在坐久了也有点想站起来。
两个人便从长凳起身，在不挡人的地方站着看完最后一段。球员们停下来以后，还留在场里说了一会儿话，有人伸手和对面的人碰了碰掌，蓝色和白色上衣混到一起。林梓馨看了看，发现自己已经不记得谁在哪一边，也没记住到底进了几个球。她问陈诚，他说自己也没从开头看，算不清。她听完没有遗憾，只指了指远处，说那个刚才滑了一下的人现在走得很快，看着没什么事。
他们等人慢慢离场才往外走。球被带走了，人工草坪上的白线重新显得清楚，小球门安静地留在原处。陈诚回头拍了一张空场，随后把手机收进口袋。他手里还是来时那一瓶水，瓶盖已经盖紧，长凳上没有留下东西。林梓馨站在他旁边看了一会儿，问他如果下次再来，能不能提前一点，至少从开头看。他说可以，不过她得先决定要不要选一边。她想了想，说到时候再看。
走出球场那段路，她忽然停下来，抬起两只手，轻轻拍了一下。陈诚问怎么了，她说现在补刚才没敢拍的那一下，反正已经没人看见。他说他看见了。她便把其中一只手放下来，直接牵住他，另一只手去整理被风吹到脸旁的头发。两个人继续往前走，直到拐过路口，她才想起来他们原本还有一段路没散完。陈诚问还走不走，她说走，今天这会儿才刚站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