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诚原本想找一张照片，手指划了几下，却点开了手机里以前存的录音。声音突然从桌边冒出来，先是椅子被挪动的响声，接着有人问水放哪里。林梓馨刚端着两杯水过来，听到那一句，站在原地看了看杯子。“我现在也想问这个。”陈诚把茶几上唯一的橘子放回白色小盘，将盘子往里推，给她腾位置。她放好杯子，在他旁边的沙发上坐下，凑过去听，里面又传出她自己的声音，语速很快，好像急着说完就去忙别的。
录音没多长，都是他们俩在家说话。她记不起为什么会录下那一小段，陈诚也忘了。他们把声音重新放了一遍，林梓馨听到自己喊他的名字，立刻抬眼问他：“我平时有这么凶吗？”他没有马上回答，先去拿水。她看着他的动作，已经笑了，说这个问题不许借喝水躲过去。他把杯子放回原处，说那时候她可能正在找东西。她想了想，也觉得有可能，只是实在想不起来丢过什么。手机屏幕暗下去，两个人还坐在桌边猜。陈诚猜是那次出门前找伞，她说不对，那次他一直站在门口，不会有挪椅子的声音。他又猜是不是找充电线，她想了一会儿，也没能确定。最后两个人决定不猜了。声音里有他们俩，这一点倒是很清楚。她甚至听见他答话前吸了一口气，和现在被她突然叫住时一样。她让他也听那一下，他听完只觉得自己当时可能没反应过来，远没有她说得那么特别。
“要不现在也录一个？”她说。陈诚问录什么，她看了一眼窗外，说给以后的他们听。他把手机拿起来，先确认旧的那条还留着，再开一条新的。林梓馨把原先压在胳膊下面的袖口往外拉了拉，坐得比刚才直，连手也规规矩矩地放好了。陈诚说又不是拍照，她低头看了自己一眼，觉得也对，把肩膀松下来。手机放到桌子中间，两人的水杯往旁边挪了一点，免得伸手时碰着。等他点好，她却不出声了。
他以为她没听清，提醒她已经开始。林梓馨点头，想了半天，才很郑重地说了一句你好。陈诚看着她，嘴角动了一下。她立刻问他笑什么，他说没笑，她盯着他不放，他终于承认，那个你好听起来像有人打电话来问要不要换套餐。她自己也绷不住了，脸转到一旁笑了好一会儿。陈诚没有替她关掉录音，等她缓过来，问还接着说吗。她把脸转回来，说接着，她刚才只是在想要不要重新介绍一遍他们俩。
“你以后还能不认识自己？”陈诚问。她说认识归认识，声音可能会变。他想了想，报了自己的名字，接着报她的，像在替她省事。林梓馨却伸手打断，说她的让她自己讲。他便停住，等她说。她这回没再用刚才那个客气的语气，只说自己今天穿了一件淡杏色的上衣，陈诚坐在旁边，桌上有一个橘子，还没有剥。说到这里，她看向他，等着他往下接。他接了一句，说她现在正在盯着他，好像他答不上来就不能吃橘子。
她拿起橘子作势往自己面前收，指甲刚碰到皮，又记起录音还开着，便轻轻把它放下。陈诚说这点动静录进去也没事，她却说先等会儿，刚才讲得口干。他伸手停止录音，把手机拿近些，确认存了下来，才按她的要求放出来听。开头的空白比他们感觉中长。林梓馨伸手想往后拖，被他轻轻拦住，说先听完。然后那句你好响了起来。她把脸埋进自己的掌心，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：“你还真没删。”
听到后面，两个人倒都安静了。录音里的陈诚说话比她想象中慢一点，问话后会留一个空当，等她回答。她指着手机说这里，他总要等她讲完。他问她平时不也是这样吗，她摇头，说平时没注意，坐在面前只顾着说自己的话了。他没接这句，剥开了橘子。外皮裂开，清淡的气味散出来。林梓馨把白色小盘推过去，顺手把两片掉到桌边的皮拢在一起，没急着扔。橘瓣被他一瓣一瓣放进盘里，两个人谁都没先拿。
她挑了一瓣，咬开后停了停。陈诚问酸不酸，她没有立即说，先把这一口吃完，才让他自己尝。他刚吃进去就眯了一下眼，她笑出声来，说不是故意不告诉他，是她也正在分辨。橘子后面还有一点甜味，两个人吃得慢了。他把小盘放在中间，让她不用往前探身。刚才那段录音已经播完，手机安静地躺着。她伸手拿过来，想看看有没有存好，陈诚告诉她还在，别碰到删除就行。她把手机转回给他，问要不要再补几句。陈诚说可以，不过别像刚才那样一看见手机就变得特别客气。她不服，学着他的声音，把自己的名字和他的名字又报了一遍，比他原先报得还慢。他拿起水杯挡住嘴角，终于也不再评价她的你好。两个人侧过脸互相看，谁先开口都容易笑。他索性把手机往旁边移了半掌，先让她好好吃橘子，不用对着它想词。
这次他们先聊了一会儿，没有急着按开始。陈诚问她想让以后听见什么，她说不知道，本来以为会有很多话，真要说又全忘了。他说那就别管以后，讲今天。她问要不要说说晚饭想吃什么，陈诚说也可以。她想了几个，又觉得以后听起来会很馋，假如那时正好在晚上，听完难道还要起床找吃的。他笑她管得太远，连以后几点打开都想安排。她也笑，承认自己刚才差一点想给这段录音定个只能白天听的规矩。他把手伸过去，捡掉她袖子上粘的一小根橘络，放到皮旁边，让她想到什么说什么，不必先替以后的人操心。她看了一眼窗，想说天阴着，话还没出口，窗外突然响了一声很短的鸟叫。她抬起头，看见栏杆上停着一只麻雀，身子缩得圆圆的，爪子抓着那条细栏杆。她把声音放低，叫陈诚看。两个人都留在座位这边，没有去推窗，那只鸟倒是不怎么理会他们。
陈诚拿起手机，隔着玻璃拍了一张。屏幕里树叶占的地方比鸟大，他没再往前凑，也没敲窗让它回头。林梓馨说这样就行，看得出是它。他把照片给她看，麻雀的眼睛小小的，尾巴也拍进去了。她看完又抬头，那只鸟已经换了个方向，停了一阵就飞走了。窗外剩下空栏杆，她朝那儿看了几秒，才想起他们还要录音。“这个可以说。”她把刚才的橘子皮往桌边拨了拨，给手机空出位置。
陈诚把手机放平，重新开始录。她这回直接讲窗外刚才来了只麻雀，他们本来在吃一个有点酸的橘子，所以鸟来的时候，她还在慢慢嚼。他在旁边补充，说她让他先试了酸的那瓣。她立即反驳，明明自己先吃了。他说那记错了，录音里便有了他们俩关于先后顺序的一小段争论。谁也没抬手去停，讲完又都笑了。她喝了一口水，想起杯子碰桌也会响，落下时稍微放轻一点，陈诚却说不用这么小心，桌子又不会替他们说话。
她终于想起一件想问以后的事，问他们以后还会不会这么爱忘东西。陈诚低头看见自己脚边的拖鞋，差一点说早上又找过这双，想了想，还是没把生活讲成一串丢失物品。他只说，希望下一次听这段的时候，他们能记住这天吃过一个酸橘子。林梓馨说还看过麻雀，不能漏掉。说完她自己又犹豫，万一记不住呢。他说记不住就再听一遍，反正没有要考他们。手机摆在两个人中间，谁也没盯着它的屏幕。她讲到一半伸手去找水杯，他不出声地将杯子推近，等她喝完再接话。有几次两人一齐开口，又都停下，让对方先说，这些也没有重新录。林梓馨后来觉得，开头那句过于郑重的你好也不用删，省得以后忘记她当时有多不自在。她拿起盘里最后一瓣橘子，分了一小半给他，等两人吃完，才说今天先录到这里。
他停止录音，确认新的这一段也留好了。林梓馨说先别放出来，否则他们能坐在这里一直听到晚上。陈诚便没再点播放，把屏幕退回去，问要不要留张照片。她低头看了一眼桌面，笑着说先别拍橘皮。他往她旁边挪近一些，举起手机，切到前面的镜头，身子往她那边靠。她原本想抿着嘴，想起开头那个你好又笑了。他等她稍稍停下来才按下快门，画面里两个人的肩膀挨着，谁也没有端着水杯。
照片拍好，他把手机交给她看。林梓馨没有放大，也没要求重拍，说这一张可以。她把手机还回来，顺手把桌边的橘皮都收进白色小盘，几根白色的橘络也一起放了进去。陈诚锁了屏，把手机放回桌上。两个水杯仍放在桌上，盘里已经没有橘瓣了。她拿起自己的杯子，准备把剩下的水喝完，忽然又放回去，说刚才还有一句话忘了录。
陈诚的手已经伸向手机，听她这么说便停了一下，问是什么。她想了想，摇头说现在不补了，下次再录。他没有追问，先把小盘端起来。她跟在后面，将两个杯子带进厨房。经过门边时，她突然学起录音里那个十分客气的你好，声音比刚才还郑重。陈诚回头看她，她还在努力绷着脸。直到他问了一句要换什么套餐，她才笑得把后半句话全忘了，只好停下来，等笑完再把杯子放到水槽旁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