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梓馨从码头边的小路拐进去时，还以为前面那艘白船是停着不用的。船身下沿有一圈深蓝，侧面的窗一扇挨着一扇。岸上的人沿栈道往里走，走到门边，身影就不见了。她停下来问陈诚：“我们也能坐这个？”陈诚指了指入口贴着的乘船说明。他们原本打算沿河走一段，走累了就回去，谁也没查对岸有什么。她把说明看完，又往水面看，已经不想继续走原来那条路了。
买好票以后，他们没有立即往前挤。工作人员让刚到的人在一旁稍等，等船上的乘客先下来。有个老人提着折叠小车，轮子到了接缝处，停了一下，身后的人也跟着停。林梓馨看着那条不算宽的通道，把陈诚肩上的帆布袋往他身前推了推。“你别让袋子撞到人。”袋子里只有纸巾和他们出门时带的一把折伞，轻得很，他还是听话地换到了前面。轮到他们过去，脚下的板子轻轻响了一声，她的步子顿时小了。
船舱里有空座。她选了窗边，陈诚在旁边坐下，把米白帆布袋放在自己脚边，提带收拢，没有留在过道上。林梓馨隔着窗看岸上的栏杆，手还搭着座椅边沿。陈诚问她怕不怕，她说不怕，话刚说完，船身有一点晃动，她立刻看向他。他没有笑，先等她自己把那口气松下来，才说：“现在说有一点怕，也来得及。”她抬手在他袖子上拍了一下。那件浅棕夹克刚出门时被她嫌口袋多，现在她把一张暂时用不上的纸巾塞进去，说这里方便。
工作人员在门边确认了一遍，过了一会儿，窗外的栏杆慢慢挪开。林梓馨一直看着，直到岸上的台阶也往后去了，才转过脸。陈诚说他小时候坐船，总要盯着岸边看，得等岸走远一点，才能确定船真的动了。她说她刚才也这样，只不过没想告诉他。他把声音放低，学她刚才很镇定的样子：“我一点都不怕。”她忍了几秒，还是笑了，手从座椅边沿收回来，放在腿上。
河面从窗下铺过去，比在岸上看着宽。她原先以为船会很快冲到对面，坐下来才发现它走得并不着急，窗边的水纹倒是一直在动。远处一排楼之间有一棵高树，她盯了一阵，找不到原先认定的那一棵了。陈诚靠过来看，认得更没把握，指了两处，都被她否了。“别指了，你现在看到的是楼顶。”他把手收回去，承认隔着水看什么都差不多。她没有再找，举起手机，隔窗拍了眼前的河面。刚抬起来，玻璃上却映出她自己的手。她把手机偏了偏，陈诚还以为她要拍他，已经转过脸来。她看着屏幕里的倒影笑了，说还没到他，先借他挡一点身后的光。他挪动肩膀，问这样行不行。她试了两次，终于拍到一张倒影少些的，便放过了他。
照片拍完，她给他看了一眼。水很多，房子很小，还有一点窗框。陈诚说挺好，一看就知道坐在船里。她原本想裁掉窗框，听完又留着了。前排的小孩问大人船什么时候到，那位大人说看前面，还没到。林梓馨也往前看，隔着座椅什么都看不清，便安静地坐了回去。她把手机放进裤袋，没再拍。船舱里有人讲话，也有人始终看着窗外，发动机的声音贴着脚底传上来，两个人说话得比平时靠近一点。她突然问了一句，陈诚没有听清，先点了头。她看了他两秒，问他刚才答应什么了。他这才承认没听见。原来她问的是对岸如果没什么可逛，要不要原船坐回来。他想起自己点得那么认真，也觉得不妥，重新答了一遍，说至少下去走几步，不然回到家，她连对岸的路是什么样都不知道。
“你有没有坐过那种很早的船？”她问。陈诚想了想，说小时候跟家里人坐过，不过他记住的只有上船前买的早餐，连到哪里都说不上来。她听了觉得好笑，问吃的什么，他偏偏又答不上来，只记得纸袋很热。他自己也笑，说这段回忆实在没什么用。她却说她有一次跟家里人出门，记了很久的是座位底下掉了一只手套，大人找半天，她一低头就看到了。至于那天去做什么，她也忘得差不多。陈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边，帆布袋还在，没多出手套。
船快靠岸时，她已经把手放到膝上，准备起身。陈诚轻声说再等一下。前面还有人在坐着，门边的工作人员也没示意。她便坐好，听着外面的动静，直到门开了，前排的人陆续往外走，他们才站起来。他弯腰拿袋子，她让到座位里面，等他站稳再跟出去。刚上岸那几步，她觉得脚下特别实，走出去一段又回头看。船还在，舱里的人正在慢慢下完，并没有像她想的那样立刻掉头开走。
对岸的路比他们想象中宽，沿河有一条步道，护栏后面才是水。她先看了一眼返程乘船的入口，记住旁边那棵分成两杈的树，才肯往另一边走。陈诚说她记树倒比记路认真，她回头问他记住没有。他重新看了看，答得很实在：“现在记住了。”她走到他旁边，伸手把被帆布袋肩带压住的夹克领子拉出来。陈诚拿出手机，说站一会儿，他想拍他们俩。她没找姿势，等他把画面挪正，才抬起头。
自拍里有身后的河，原来的那一岸已经模糊了。林梓馨看完，问他能不能从照片里认出刚才买票的地方。他放大看了一阵，只能看见一片浅色建筑。“不能。”她满意地点头，说那这趟也算出了一点远门。陈诚说坐回去可能比他们找早餐店还快，她不接这句，把手机还给他，径直往前走了。走了几步，又回头等。陈诚追上她之前，先把那张自拍检查了一遍，怕自己又只顾看她，把头顶裁掉。两个人都在画面里，头发也没少，他才安心锁屏。林梓馨见他落后，问是不是照片不好，他说很好，只是确认一下。她说不好也不用删，让她自己选。他答应了，没把刚才那张悄悄重拍成一排相似的。他们出来走路的时候，她最不愿意在同一个地方站太久。她开衫的颜色在阴影里比刚才深些，陈诚赶上来时，她把一只手伸进他的掌心，没再提远不远。
走到一段石阶旁，林梓馨忽然停住。护栏外，靠近水面的地方有只白鹭，腿细长，站得很稳。她先用手指轻轻碰了陈诚一下，没有指到鸟面前去。两个人站在步道上看。白鹭转了转头，颈子慢慢伸长，过了一会儿又收回去。陈诚以为它要下水，手机都拿出来了，它却没走。他等了片刻，拍下它站着的样子，随后把手机垂下来。“还以为能拍到它走。”林梓馨说：“它又不知道你等这个。”
他们没有继续等它动，也没有往石阶下去。前面有一段路被树影遮着，她提议走到那边就回头。那片阴影比看起来远，走到以后，陈诚才发现她指的其实是更前面的一棵树。她自己也分不清了，索性在路边站住，说就这里吧。两个人都笑，笑完便往回走。回去的路上，刚才的白鹭还在原处附近，这次她没停，只放慢脚步看了一眼。到了那棵分杈树旁，他们顺利找到了入口，不用再绕一圈。入口边坐着一对等船的人，手里的菜袋鼓鼓的。林梓馨看了看，才对陈诚说，刚才那一船里有些人大概天天都这样过河。他们不用认那棵树，也不必一上岸就记住回来的入口。她说到这里，自己笑了一下，觉得他们俩刚才那副认真劲儿有点夸张。陈诚却说记住总比找不到好，他已经打算回去走她那条路，不替她另找近道了。
返程等了片刻。船到了，还是先让人下来。轮到他们上去，林梓馨这次没再试探着落脚。她把窗边的位置让给陈诚，自己坐在旁边，提醒他帆布袋别挡路。他照旧把袋子收在脚边，侧头问她：“这回不看了？”她说刚才看过一遍，换他看。等船离岸，她又忍不住靠过来，隔着他看窗外。他往座椅后靠了一点，好让她看得清楚。她看了一阵便坐直了，低声问他回去以后喝不喝热的。他点头，说现在就想喝。
回到最初那一岸，他们出了码头，才在路边买了两杯热茶。陈诚接过杯子时，两只白色杯盖都扣得紧紧的。林梓馨找到一张空木凳，先用纸巾擦了擦要放杯子的地方。两杯茶并排放好，他把帆布袋搁到旁边，她拍了一张，说今天的最后一张留给这个。
拍完她拿起靠自己这边的一杯，隔着杯身暖手，没有急着喝。陈诚在她旁边坐下来，把另一杯拿走，又把自己拍的白鹭和自拍发到她手机上。她点开看过，说都收到了，让他先把手机放好，别一手拿杯子还要忙着翻照片。他把手机收进口袋，腾出手来扶好杯子。
她翻到去程拍的那张水面，又翻到白鹭，最后停在两个人的自拍上。陈诚喝了一小口茶，问下次还坐不坐。她说坐，不过下次想把河边另一头也走完。“你今天不是说走到树那里就够了？”“今天够了。”她答得很快。他便没有再问，伸手替她挡了一下照到屏幕上的光。照片里他还没来得及完全笑开，她倒是笑得很清楚。她看了看身边的人，把手机收起来，慢慢喝了第一口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