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梓馨把棋盘放上桌的时候，陈诚正在喝水。她将两盒棋子推到他面前，让他选颜色。他伸手拿了黑子，她立刻把另一盒拖到自己这边，拖得太快，里面响了一阵。她低头看了一眼，幸好没洒出来。“你会下吧？”她问。陈诚把水杯移远，说会一点。她对这个回答不太放心，又问一点是多少。他想了想：“知道得连五个。”她笑起来，说这点自己也知道，可以开始了。
棋盘是前些日子她在文具店买的，原本想找个晚上下，一直放在袋子里。今天下午没别的事，刚好翻了出来。棋盘底下有一小块毛刺，她先摸到了，赶紧告诉陈诚别从那个角托。他把它换了个方向，毛刺朝着桌子里侧，又检查了其余三个角，没再摸到。他们谁也没有把水杯挪回手边，免得一伸手把棋盘浇了。她坐下后把椅子往前拖了点，膝盖碰到桌腿，轻轻啊了一声。陈诚低头看，她摆手说没事，催他落子。
他把第一颗黑子放在中间。林梓馨紧跟着在旁边放了一颗白子，两颗隔着一个格子。过了一会儿，她发现自己老是跟着他走，他往右边放，她也往右边放，好像他选哪一边，她就只能在哪一边待着。她捏着白子悬了半天，忽然在另一侧落下。“这边还空这么多。”她说。陈诚看了看，点头说可以。她听出他的语气太平静，反而担心起来，问是不是放错了。他笑着说棋已经落了，先看下一步。
林梓馨给自己定的规矩很简单，放下去就不能拿回来。这个规矩刚说完没多久，她就遇到了麻烦。她看见三颗黑子排在一条斜线上，急忙在附近放了一颗白子，以为已经堵住。手还没离开棋盘，她顺着斜线一看，自己的棋子没放在端头上。她先看空着的位置，再看陈诚。他没有催，只把原先在指间转的棋子放回掌心。“我手还没完全松。”她说。陈诚抬起眼睛，她又补了一句：“也可能松了。”说完自己先笑了，老老实实把手收到腿上。
陈诚没有直接落下。他问她，要不要先把这一处看明白。林梓馨答应，但强调这是他主动说的，不算她反悔。他把棋子盒拉近，用手指沿着那条斜线隔空指了一遍，没有碰乱棋子。她顺着看，才发现自己之前只顾横着数，斜线得歪一下脑袋才容易看见。陈诚说不必真的歪着，她已经偏了过去，让他先别管。换了个方向再看，同样几颗棋子，忽然就比刚才显眼了。
他们没急着继续下。林梓馨拿手机拍了一张棋盘局部，说要留下来看看，自己到底是怎么漏掉的。镜头对着木格子，她发现屏幕里更容易把黑白分开。她没有用手机找下一步，只拍完便扣在旁边。陈诚问照片要不要发给他，她说先不用，等自己赢了，连着那张一起给，不能只有这一张。说完又看了看棋盘，觉得赢的照片暂时还不太好准备。
这一局最后还是陈诚先连成了五颗。林梓馨没有立刻扫棋，认认真真沿着数了一遍，数到第五颗，把手指停在那里。“你什么时候往这边放的？”她问。他指了指另一处，说就在她忙着堵那边的时候。她想起来了，当时自己还觉得那一手离得远，没什么要紧。她把那颗白子拿在指间，试着换到早一点该放的位置，问这样是不是就能多撑几步。陈诚说能，但后面还得继续看。她听完，又把它放回原处，重新看了一次。
林梓馨说，她以前在课本背面画过格子，和同桌拿两种颜色的笔下。没棋子可拿起来，落错了只能在旁边画个圈，几局过后，纸上乱得连自己画的线都找不到。陈诚也玩过，不过他们用铅笔，输了就拿橡皮全擦掉。有一次擦得太急，纸破了个洞，只好把那个地方算成不能下的。他说到这里，林梓馨看了眼眼前的木棋盘，忽然觉得今天条件很好，至少不会下着下着少一块地方。她用指腹推了推一颗白子，问他有没有故意把快输的地方擦破。他赶紧说没有，这种事可不能随便认。
收第一局的棋子时，林梓馨想一次抓一大把，手心却兜不住，漏了一颗到桌上。陈诚替她挡住，那颗棋子没滚下去。她改成两三颗一起捡，速度反倒快些。黑子归他那边的盒子，白子归她那边，棋盘慢慢空出来。她把自己的盒子往前推，提出下一局换颜色。陈诚问为什么，她说想试试先下。他便把黑子给她，自己接过白子。她捏起一颗黑子，还没落下，肚子很轻地响了一声。
两人都静了片刻。陈诚没笑，先问她是不是饿了。林梓馨说有点，午饭吃得早，但现在又没到晚饭的点。他想起冰箱里还有葡萄，起身去洗。她在椅子上转身看他，说不用拿太多，等会儿还要吃饭。厨房传来水声，她把棋盘旁的手机移开，空出放盘子的位置。陈诚回来时端着一只白盘，上面是一小串绿葡萄，另有几颗洗时掉下来的，散在旁边。
林梓馨拿了最外面的一颗，咬下去才发现偏酸，眼睛一下眯起来。陈诚问怎么样，她咽下去以后说，你自己尝。她没有挑另一颗递过去，就看着他从盘里随手拿。陈诚吃完也停了一下，承认是有点酸。她这才笑，说他刚才那个样子和自己差不多。他把盘子往两人中间推，说也有甜的，让她慢慢挑。她问从外面怎么挑得出，他说挑不出来，那句话只是顺口说的。
吃了几颗以后，林梓馨去洗手，回来接着摆她刚才没有落下的第一颗黑子。这回她还是选了中间，不过落下前特地看了他一眼。陈诚说这个位置没问题，不用这么小心。她说自己看的又不是棋盘。他便坐直一点，等她说下一句。她看了两秒，摇头：“算了，你看起来也不像会主动告诉我的。”他笑着把白子放到一旁，两个人的第二局就这么开始了。
这一局下得比上一局慢。她每次都先看横线，再看竖线，最后看两边斜着的，有时候数着数着就忘了自己原来要放哪儿。陈诚也没有故意让她，每次轮到他，他都仔细看一会儿。林梓馨发现他认真起来会抿一下嘴，便在他刚抿嘴时说，看见了。他抬头问看见什么，她没回答。结果下一手她忙着看他，差点又漏掉棋盘边上的三颗白子，赶紧低头补上。
窗外有车经过，声音响了几秒又远了。他们把桌上的水喝了些，谁也没催谁快点。林梓馨看了半天没有落子，陈诚问要不要歇一会儿。她说好，但不能趁她离开偷偷研究。他将两只手摊在桌边，问这样行不行。她说眼睛也不行，随后觉得要求太多，自己笑了。她没离开，只把椅子挪近他，碰了碰他的肩膀，说先拍一张，证明她今天确实很认真。
陈诚拿出自己的手机，举起来时两个人都挤到了画面一侧。他把手往外伸了点，林梓馨靠过去，先看屏幕里自己的头发，再看他的表情。她让他别摆出要教人的样子，他说自己没有。快门按下以后，她看了一遍，觉得这次可以，照片里两人都只是笑着。她让他发给自己。他当场发过去，放下手机才问：“这张算赢的那张吗？”她说这张不算，比赛还没结束。
林梓馨回到原来的位置，发现刚才一直没拿定主意的那一步，歇过以后倒有了想法。她放下黑子，陈诚低头看了一会儿，伸手去拿白子。她没说话，怕自己一开口就把想法泄露了。他却没有放到她预想的地方，而是堵住了另一边。她愣了一下，手指在桌边轻敲两下，重新算。陈诚问是不是把她的路堵了，她说确实堵了，还堵得挺准。他点点头，把一点得意压在笑里。
第二局又走了几轮，最后她的五颗黑子连成了一条斜线。陈诚刚拿起白子，她就伸出手，让他先看清楚。他顺着她指的方向数完，把棋子放回盒子。“这回看见了。”他说。林梓馨高兴得坐直，先问他有没有让，得到没有的回答，又自己检查了一遍。她本来想马上拍照，手摸到手机时停了停，拉着他把刚才的几步又说了一次。她说自己前面是真没想到那边，后面才发现。陈诚说，他也是。
她终于拍下这一局的棋盘，连着前一张局部照片一起存好，却没再往外发。两个人都在场，看过她犯的错，也看过最后怎么赢，用不着补什么说明。陈诚问再下一局吗，她看了眼窗外，说先留到下回，今天先各赢一局。他答应了，帮她把棋子按颜色捡回盒子。这次她没有抓太多，捡完还伸手摸了一下棋盘，确认没有漏下一颗。
葡萄剩得不多，他们坐着把最后几颗分了。林梓馨挑中一颗小的，吃完说这一颗甜。陈诚问还有没有同样的，她把空出来的果梗举给他看，笑着说没了。他吃掉最后一颗，也说甜，不知道是不是为了不输给她。果梗放回白盘，两只棋子盒并排靠着棋盘，水杯里的水都少了些。她拍了张收好的桌子，这才把盘子端进厨房。
陈诚收起棋盘，仍记得避开那一角的毛刺。他将有毛刺的角朝里，在架子上放好，两盒棋子留在旁边。林梓馨擦干手出来，问下回是不是还换颜色。他说都行，她想了一下，说下一次自己还是先下。陈诚答应得很快。她走到他跟前，伸手捏了一下他的手背：“答应了就不许收回。”他没收回手，顺势把她的手握住，问晚饭想吃什么。她刚要回答，先笑着说，这个可以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