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梓馨原本只想从市场里面穿过去，走到卖花那一头。陈诚在入口停下来给她让路，她往里走了几步，却忽然慢了。靠近通道的水缸里有两只小乌龟，一只趴在晒台上，另一只停在坡脚旁，头朝着斜坡。她转头叫陈诚看，声音放得很轻，好像说大声了会打断它正在想的事。陈诚走到她旁边，先看见晒台上那只，问是不是在睡觉。她说自己说的是下面那只，它好像要上去。
缸里水不深，玻璃擦得干净，斜坡从水里伸到晒台。林梓馨站在通道这边，没贴上玻璃，只稍稍弯腰。小乌龟在浅水里往前挪了一点，停了一会儿，又退回坡脚旁。她以为它没站稳，正要换个地方看，陈诚却说等一下。两个人便都没有动。那只龟把头伸出来，看起来既不急着往上，也不急着离开。晒台上那只始终趴着，像根本不知道旁边多了两个观众。
他们站了一阵，乌龟还在原处。林梓馨先笑了，小声说它是不是看见有人在看，才故意停着。陈诚说也可能它刚才已经上去过，现在只是换个地方待着。她觉得这个解释也说得通，便把注意力从坡脚挪到那颗小小的脑袋。它的眼睛朝另一边，她沿着那个方向看过去，只看见缸壁。陈诚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看，问发现什么了。她说没有，还以为那边有东西。
旁边有人拿着盆栽经过，两人往里侧让出一点通道，等人走过去，又回到刚才的位置。林梓馨担心自己错过了它爬上去的那一下，低头一看，发现还是原来的样子。陈诚说看来没有错过。她笑着看他一眼，觉得他这句话有点得意。她把开衫下摆往身边收了收，免得挡住后面的人，继续看那只龟。他站在旁边，手自然垂着，也没有去敲玻璃叫它动。
林梓馨小时候很容易给路边看见的动物起名字。她说完这句，陈诚立刻问，那现在这只叫什么。她还没有想好，只好先把问题抛回去。他看了看坡上的，又看看坡下的，说上面那只可以叫已经到了。她听了笑得直起腰，说那下面这只怎么办。他说还没到。她说这不算名字，像有人在问车什么时候来。他也笑，说那你来，反正还有时间。小乌龟没理他们，仍留在坡脚附近。
林梓馨换到稍微靠边的地方，玻璃上的倒影也跟着换了位置。她这才发现，刚才一直以为缸里有一块浅色的东西，其实是自己的开衫映在上面。她叫陈诚站远半步试试，他照做，倒影果然淡了一点。他问是不是自己挡光了，她说没有，是自己看得太认真，连衣服也当成了缸里的东西。他低头看看她的米白开衫，说幸好今天没穿绿色的。她想象了一下，觉得真有可能把自己看成水草，忍不住又笑了。
说回名字，她又想了一会儿，最后也没起出来。陈诚说不用急着给人家定名字，可能店里早就叫过了。林梓馨觉得有道理，便没有去问店主，只是把手机从口袋拿出来，隔着玻璃拍了一张。她拍完给他看，照片里水面映了一点灯光，刚好挡住乌龟的背。他问要不要换个角度。她把手机收低，说算了，先看，它又动了。陈诚跟着低头，发现它只挪开一只前爪，把身子转了一点。
这回它终于挪开了一点，却没有往上走。它沿着石坡边换了个位置，仍停在浅水里，慢慢抬起了头。林梓馨跟着转过身，差点说出一句终于。陈诚在旁边看她，问终于什么。她想了想，说终于知道它不想上去了。他说也不一定，说不定等他们走了，它就上去了。她看着那只龟，觉得还真有这个可能，便把想说的话咽回去，只拿手机补拍了一张。
它伸着头，能清楚看见脖子那一点细纹。林梓馨看了一会儿，忽然自己也缩了缩脖子。陈诚问她冷吗。她说不冷，就是刚才看它那个动作，忍不住学了一下。他看着她笑，没有跟着学。她便让他别笑，自己把开衫领子理好，又去看晒台上那只。它仍旧没换地方，只把一条腿往旁边伸了一点。她小声说这只倒是真舒服。他说是啊，连旁边的热闹都不用管。
他们没有买乌龟。林梓馨虽然看得很认真，却也知道今天只是路过，没有准备养。陈诚问她还去不去看花，她这才想起进门时说的话。她直起身，往卖盆栽的方向看了一眼，发现自己站得久了，腿有点麻。她轻轻活动了两下，陈诚便站着等，没催她走。她说只再看一下，它是不是会往上爬。他也往缸里看了一眼，说好，最后看一下。
最后一下又多出了几分钟。水里的龟换了个方向，晒台上的龟仍不动。林梓馨终于自己笑起来，说不能再站了，不然中午就在这里过了。陈诚朝通道前面偏了偏头，让她先走。她走出两步，又回头看了一次，没看到有什么变化，才跟上他。走远以后，她问他刚才有没有想走。他说有一点，不过她每回说最后看一下，表情都挺认真，他就也想知道到底会不会爬上去。
他们经过另一家店的门口，陈诚先停了一下，林梓馨以为他又发现了什么，马上跟着看。他却只是蹲下把鞋带拉紧，站起来发现她也在等，便问她怎么不继续走。她说以为还有乌龟。他笑着指指自己的鞋，说这个走得比乌龟快，要先整理好。她原本想说自己也没那么爱看，话到了嘴边，又觉得没什么说服力。陈诚站稳以后朝她伸出手，她便握住，一起往前走，这次没有挨家停下。
卖花那头比水缸这边亮一些。林梓馨先看见几盆叶子很密的绿植，接着又被一盆小小的白花吸引，走近才发现自己并不知道花名。她没伸手摸，只站着看。陈诚在她旁边问，这回要不要也等它动一下。她转头瞪了他一眼，自己却没绷住，先笑了。他说花这个比较省心，走了再回来，大概还在同一个地方。她说乌龟也没走多远，是他们自己站太久。
她本来想买一小盆，拿起手机看了看窗台旧照片，发现家里那块位置已经放着东西。陈诚说可以先不买，回去看看再说。她点头，把手机收起来，两人从卖花的通道往外走。路过一小片晒进来的阳光时，她把手伸出去晃了晃，又缩回开衫袖口。陈诚看见了，问又在学哪只。她说这回没有，只是想看看外面是不是暖和。他说那出去就知道了，门口就在前面。
出了市场，林梓馨发现自己的手机里多了几张水缸，居然一张两个人的都没有。她问陈诚要不要在这里拍一个。他看了看身后的通道，让到不挡路的地方，再拿出自己的手机。她靠过来，先看镜头，又忍不住往屏幕里的自己看。他提醒她看上面一点，她便把目光抬过去。他数到二就按了，她还等着后面那个数，嘴角的笑没来得及收。拍完她问怎么不数三，他说怕一数完，她又转头看乌龟去了。
她看完照片，说这次不会，乌龟已经看够了。陈诚把手机收好，两个人刚往前走，她却又问，你猜下面那只现在上去了没有。他停了一下，转过头看她。林梓馨也觉得自己说得太快，赶紧补了一句，只是问问，不回去。他说那就当它已经上去了。她想了想，说也别替它决定，没上去也没关系。陈诚点点头，两个人继续走，这回没有再绕回市场里面。
街边有个卖烤红薯的小摊，香味隔着几步就能闻到。林梓馨刚才还不觉得饿，闻见味道，脚步又慢下来。陈诚看了她一眼，没等她开口，就问要不要一个，两个人分。她点头，挑了个大小合适的。摊主用食品纸托好递过来，他接在手里，隔着纸也觉得热。林梓馨又要了一张干净的纸，说别急着吃，找个地方坐。他把红薯换了换手，让纸垫厚些，跟她往旁边的长凳走。
长凳空着，靠背上晒着一点太阳。他们先坐下，陈诚把两张纸铺好，等红薯稍微凉一点，才慢慢分开。橙黄的薯肉露出来，林梓馨往前凑了一点，闻到比刚才更明显的甜味。她没伸手拿，先叫他放着，说这一面看着很好吃。陈诚把两半分别放到纸上，她拿手机拍了一张，拍完才把靠自己那一半托起来。他也拿起另一半，轻轻吹了吹，没马上咬。
分开以后，林梓馨那半边比他的大一点。她想把两份换过来，陈诚却往自己这边收了收，说已经拿稳了，别来回换，容易烫着。她看了一眼他的纸边，又低头看自己这半，决定等会儿吃不完再说。陈诚笑着问是不是从买的时候就计划好了，把大的留给她、剩下的再给他。她摇头，说没有这么周到，刚才只觉得外皮看着很香，谁想到里面也这么实在。
她先尝了边上稍凉的一点，甜得很直接，便叫陈诚快试试。他说正在试，嘴上却还吹着气。她低头看看自己这半，觉得里面确实还烫，索性先把外面的皮剥开一点，等着。两个人都没有说话，纸在手里轻轻响。过了一会儿，陈诚才吃到一口合适的温度，点头说这个买得好。林梓馨笑着说，今天总算有一样东西肯马上给反应了。他看她一眼，说乌龟要是知道你还在惦记，应该更不想动。
吃到最后，林梓馨把纸里的红薯皮拢好，没有留在凳上。陈诚也收好自己的，两人一起走到垃圾桶旁丢掉。他从口袋拿出纸巾，两个人擦过手，也把纸巾丢好，他才问接下来直接回家吗。她说回家，得先看看窗台还能不能放下那盆花。他说行，今天先不买。她点头，伸手去牵他，走了几步，忽然又笑了一声。陈诚没问为什么，只低头看她。她这次真的没提乌龟，只说红薯还挺甜的，下次路过可以再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