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诚在餐桌旁坐下的时候，林梓馨已经把两张白纸分好了。每人一张，每张旁边一支铅笔，橡皮放在中间。他端来两杯水，先问要画什么。她用铅笔指了指他，又指了指自己，说互相画。他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的纸，没马上拿笔。林梓馨以为他不愿意，正要说不好看也没关系，他却问要不要先把头发梳一下。她笑着让他坐好，说现在这样就行。
她本来只是想找张纸记东西，翻到两张干净的，忽然觉得可以做点别的。现在真把人叫来，自己也没想好从哪儿起笔。陈诚坐在对面，肩膀放得很平，嘴也抿住了，像在等什么人叫号。她看了几眼，终于叫他别这么严肃。他问画的时候不是要保持不动吗。她说也不用连呼吸都小心。他这才笑了一下，她连忙说等会儿，就要这个表情。他问哪个，她已经低下头去了。
陈诚先画了一个圆，画到下面觉得太圆，又加了一点尖角。林梓馨看不见他纸上的东西，只看见他刚画两笔就拿橡皮，便把自己的纸往后收了收。他立刻问她是不是偷看。她说没有，眼前这人擦得这么忙，想不看都难。他把纸转了个角度，说等最后一起看。她答应了，把水杯推到更靠边的地方，腾出胳膊的位置。两个人都低了头，桌上暂时只剩下笔尖划纸的声音。
画眼睛比她想的费事。林梓馨刚画好左边，右边落下去便大了一点。她抬头看陈诚，他恰好也抬头，两人对上目光，都没说话。她忍了几秒，还是笑出来。陈诚说你先别笑，眼睛又变了。她马上收住，反问难道自己要从现在一直睁到画完。他说不用，可以眨，就是别专门朝他做表情。她听完很努力地摆出平常的样子，没过一会儿，又忍不住去瞄他的纸。
陈诚画到她的鼻子时，忽然问她能不能稍微转一点脸。林梓馨照做，转完才想起来自己的画也还没画完，就这样侧着脸，眼睛往他那边看。他画了两下，又叫她转回来。她说自己现在很像一把被人调来调去的椅子。他把笔从纸上抬起，认真解释说，刚才那样看，鼻子的位置更清楚。她问现在清楚了吗，他看了看纸，说清楚了，但是画错了。她终于坐不住，扶着桌边笑起来，他也只好跟着笑，等她笑完再找橡皮。
橡皮在桌子中间来回了几次。第一次她用完忘了放回去，陈诚伸出手，没够着，只能叫她。第二次他擦完自己拿在手里，说话时也没放下。林梓馨便学着他的样子，把空着的手平平摊到桌上。他看见以后还愣了一下，问怎么了。她朝橡皮抬抬下巴，他才递过去。她接住，说以后借东西就这样，不用讲话。他点头，下一次真伸了手，她却正专心画头发，好半天才发现。
橡皮屑积在纸边，有几粒落到桌上。陈诚想用手扫，她拦住了，先把自己的纸举起来，免得沾到已经画好的脸。她把纸放到干净的地方，去拿了一张纸巾，把屑拢进去丢掉，回来时他正在看她空出来的座位。她问怎么不趁机看画。他说纸被她扣在桌上了，想看也得翻过来，太明显。林梓馨低头一看，果然如此，自己也不记得刚才顺手做了这个动作。她重新坐下，把画转正，悄悄往他那边移了一点，故意留了个能看见的角度。陈诚反而低头画自己的，没接受这次邀请。
她想把他额前那几缕头发画出来，线一多，看着反而像刚起床。陈诚见她总往自己头顶看，下意识摸了摸。林梓馨赶紧拦住，说别动，刚刚不是这样的。他把手放回桌上，问还能恢复吗。她想了一会儿，说可以当作风吹的。陈诚看看关着的窗，再看看她，最后还是配合地点了头。她在纸上添了两笔，觉得不能再添，把铅笔横放下来，先喝了一口水。
陈诚还没画到头发。他听见杯子落桌的声音，抬头问她是不是已经好了。林梓馨说差不多，手却盖在纸边上，不让他看。他说给点时间，她便转过脸去看窗外。楼下有人牵着狗经过，狗停在一丛草旁边不走，人也只好站着。她把这件事讲给陈诚听，他嗯了一声，眼睛仍在纸上。她说自己也可以不走，他才听明白，笑着让她再坐一会儿，鼻子还差一点。
等他低下头，林梓馨又把自己的纸挪近，单独看了看。左边的眉毛比右边高些，她轻轻擦去一点，重新落笔，还是没完全齐。她觉得这回再擦，纸就要受不了了。纸上的陈诚笑得很轻，倒像刚才被她逗笑、还没低头时的样子。她拿手机拍了一张，把手机扣回桌上。陈诚听到动静，问是不是要发给别人看。她摇头，说先给你看，别人暂时没这个运气。
他放下笔，先把纸举远一点，再放回来。林梓馨以为终于轮到交换了，伸手过去，他又叫她等等。她把手收回来，问是不是还有一个耳朵没画。他说耳朵倒是有，感觉位置不大对。她说能听见就行。他抬头看她一眼，指了指纸，说这张又听不见。她被堵得无话可说，索性抱着水杯喝水，等他自己对着那个耳朵琢磨。过了一会儿，他把笔推开，说好了，不改了。
两个人隔着桌子把纸交换。林梓馨先拿到他画的那张，第一眼看见自己的头发，第二眼才找到眼睛。她没有马上笑，反而凑近认真看。陈诚问怎么样，她说头发挺多的。他松了一口气，刚想解释，便听见她又说，眼睛也挺有精神，像已经等了你很久。他低头去看她画的自己，终于找到了反击的地方。你把我的眉毛画到哪儿了，他问，为什么一边已经往上走了，另一边还待着。
林梓馨伸手想把纸拿回来，陈诚往旁边挪开一点，说不是不能看吗。她说已经看完了，现在可以修改。他不肯还，让她自己看看，两边本来就不用完全一样。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，伸出食指隔空比了比，觉得他说得也有道理，但纸上那点差别实在太明显。她问他要不要自己补一笔。他摇头，把纸放在自己面前，说再补下去，最后谁画的都分不清了。
他画她的时候，把头发末端画得朝外翘了一点。林梓馨低头摸自己的发尾，没摸出那么夸张的弧度。陈诚说她刚才低头画画时，就是那个样子。她听完又看了看纸，原本准备指出来的问题暂时忘了。那张脸看起来不太像她，几处小地方却能认出来，尤其嘴角那一点。他说本来想画她笑，后来怕画过头，手就停在那里。她问停得这么及时，怎么头发没停住。他笑着把自己的画重新转正。
她把椅子挪到他旁边，要两个人跟画一起留个纪念。陈诚拿起自己的手机，试着把桌面也收进去，结果脸只剩了一半。她凑近屏幕看了一眼，让他先拍人，画可以单独拍。他便把手机举高一点，两张纸留在身后的桌上。她看着镜头笑，陈诚却还惦记那道眉毛，问现在两边是不是一样高。林梓馨说你再问就更不一样了，他终于笑出声，等两个人稍稍收住笑，才按下快门。
拍完她摸了摸肚子，说有一点饿。家里还有橙子，陈诚便把画纸移到餐桌另一端，收拢铅笔和橡皮，两个人先去洗手。他洗了一个橙子，切开后留下半个，另外半个切成四瓣，放进白瓷小盘。林梓馨把两杯水端回近处，靠着桌边坐下。刚才画画时没觉得渴，现在看着那几瓣橙子，她先又喝了一口水，才伸手去拿。陈诚叫她等一下，自己也拿手机拍了盘子，说今天得留下点认得出的东西。
橙子有一点酸，林梓馨吃第一口时眯了眯眼，陈诚马上说这表情没画进去，可惜了。她把吃完的一瓣皮放在盘沿，叫他也尝尝，别光顾着评论。他吃了一口，停了半秒才点头。她问酸不酸，他说还行，第二口却明显咬得小了。她看着他笑，也没再追问。两个人各吃了两瓣，剩下的半个收进冰箱，盘里只留橙皮。她端盘去厨房，他把桌上落的一滴水擦掉，等她回来再看画。
洗过手以后，林梓馨把两张纸并排放好，铅笔放在旁边。这回不用隔着桌子偷看，她可以把他画的那张看个够。陈诚站在她身侧，问要不要在背面写是谁画的。她说不用，看眉毛就能记住。他笑了一会儿，还是把橡皮从纸边挪开，免得压到那道浅浅的笔迹。她拿手机把两张一起拍下，没有再往纸上添东西。
她把两张纸拿起来叠齐，手指摸到自己那张的边缘，觉得比另一张软了些。刚才来回挪动，手肘也碰过这里，远看却没什么分别。陈诚用指腹轻轻压平纸边，林梓馨让他别管，说夹进去收着就好。他说刚才看她画得那么快，以为很顺利。她把纸上的淡擦痕指给他看，说自己只是没一直叫停，你的左眼原来还在更高的地方。陈诚摸了摸自己的眼角，想象不出能有多高，也没叫她画回去。他们把两张又看了一遍，才决定真的收起来。
收起来之前，陈诚又看了一眼她画的自己。他说下次应该先画杯子，杯子不会忽然笑。林梓馨正在找普通的文件夹，听见这句，回过头问，那多没意思。他想了想，把两张纸对齐交给她。她小心地夹进去，没有折。文件夹刚放好，陈诚就问下次什么时候。她看见他还站在原处等答案，忍不住伸手碰了一下他的眉尾，说等我先学会画这儿。他没躲，只说行，那你慢慢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