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梓馨从车筐里拈起一片干叶子，举到陈诚眼前。叶边卷着，叶柄上还挂了一根细细的蛛丝。她问这是什么时候坐进来的。陈诚刚把蓝水桶放到地上，抬头看了一眼，说大概是上次停在树下的时候。她回想了一会儿，没想起来是哪棵树，便又把叶子放回筐里。自行车支架已经撑好，奶油白的车架上有几处干泥点，远看不明显，蹲下来才发现车架下面也有。
他们选的是楼旁允许手工清洗的清洁角。地方不大，地面微微往排水口倾斜，一边有水池。陈诚只接了半桶水，提过来时还觉得够用，林梓馨看了看车，又看了看两块灰布，问他以前是不是也这样洗。他说以前擦得很快，通常擦完座垫就算结束。她伸手在车架上一指，指尖没碰上去，只沿着那道泥痕比了半截。他立刻补了一句，今天肯定不止擦座垫。
她把衬衫袖口卷到手肘上方，蹲在桶旁拧布。第一次拧得不够，拿起来时水往下滴，陈诚伸手想接，她却往旁边让了让，说已经找到诀窍了。他便去扶车把，等她重新拧过。她先把筐里的叶子送进旁边的分类垃圾桶，回来从前筐擦起，细蛛丝被湿布带走了。筐边还有一点灰，她蹲下来，托住筐底慢慢擦。陈诚低头看她擦，说自己从来没这么近地看过这辆车。她说那你现在负责看仔细，漏一处就报一处。
他果然认真找起来，刚报出一处，她就说那个是影子。他换个角度，再看一眼，只好收回。第二处在车架下边，这回是真的，她擦过之后抬起脸，等他继续报。陈诚却笑了，说这样有点像她擦、他挑错。林梓馨把布展开给他看，示意还有一大块没用过的地方。他马上明白了，从桶沿取下另一块布，先擦车把，再擦座垫。她扶住车筐，两个人换了一次位置。
座垫上那层细灰很快没了，车把靠近握手的位置却有一圈不太明显的印子。陈诚擦完右边，再去擦左边，差点把刚擦过的地方又认成没擦的。他用手背抵着额头想了一下，林梓馨看得好笑，说可以不用考试。他问她有没有记住自己擦到哪里了。她说记住了，刚说完便低头找那块湿过的车架。两人都停了两秒，最后决定各自沿一边往下擦，别再交换。
陈诚擦车把的时候，林梓馨发现他总把布折成很小的一块，捏在指头尖上。她问这样不怕掉吗。他说小时候擦家里的餐桌也是这样，可以避开手。她从前最怕大人让她拧抹布，明明觉得已经没有水了，再交过去，还能被拧出一股。他听着笑，说那现在要不要检查一下。她把自己的布攥紧，往桶上方举了举，只落下两滴水。他点头说合格，她却觉得两滴也有点多，蹲回去又拧了一次。站起来时，两个人的位置已经挨近了，她不得不叫他往旁边让一点。
她在前轮挡泥板上看见一小点深色的泥，忽然想起上次出门回来的那段路。那天路边刚洒过水，陈诚推着车绕开了大水洼，却没躲过水洼后面那条细细的泥线。她当时说后面有泥，他已经走过去，回头问哪里。现在他听她提起来，还坚持说自己那时问的是泥沾到哪里了。她用湿布指着挡泥板，说证人还在。他笑着让她留一点，擦干净以后就没法证明了。她没答应，一下把那点泥擦掉。
陈诚弯腰换布的位置时，脚尖轻轻碰了一下桶。桶没倒，水却晃出来一点，正好溅上他深蓝色的裤脚。林梓馨先看桶，再看他的鞋，确认没弄湿多少，才笑出声。他低头提起裤脚看了看，说车还没洗好，自己倒先洗上了。她让他别站着晃腿，旁边刚有水，挪到干处再擦。他把车放稳，走开两步，用纸巾按了按鞋面，湿纸巾暂时捏在手里。林梓馨把两块布重新浸了浸，搭回桶沿。
陈诚把用过的纸巾丢进垃圾桶，回来时看到她正看筐底，问那里是不是又落了什么。她说没有，只是刚才叶子放过的地方比旁边干一点，看着像没擦过。他俯下身看了看，也没分辨出来。她不再追究，抬手擦过筐边，把布翻到另一面。他替她把桶往近处挪了一点，这次提得很稳，落地时一点水也没洒。
清洁角的另一边有人来洗拖把，他们把车往里挪了半步，让出通向水池的地方。对方走过时随口说车挺干净了，林梓馨朝人家笑着点头，等脚步远了才对陈诚说，已经有人验过了。他看看还没擦完的车架，不敢接话。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，也没再催，两个人又各自拿起布。远处有孩子喊着找水壶的声音，她听了半天，后来那声音忽然停了，不知道是找到了，还是被大人叫回去了。
擦到车架下面，林梓馨蹲了一会儿，膝盖有点累，站起来伸了伸腿。陈诚接过她手里的布，让她帮忙扶着车。他只擦够得到的外侧，链条和齿轮都没去碰。她看他低着头，提醒他不用把每个看不见的角落都弄得像新的一样。他应了一声，手上却又多擦了两下。她说差不多了，他才直起身，问这句是夸他还是催他收工。她说两样都有。
水已经带了淡淡的灰色，两块布也比刚拿来时深了一点。陈诚把脏水倒进指定的排水处，又去水池接了一点清水，把布洗净拧干。林梓馨等在车旁，从不同方向看了一圈，没急着给结论。等他回来，她指了指车架后侧，那里留着一点刚才的水痕。他用拧干的布带过，又擦了擦座垫边缘。她终于点头，叫他把桶里剩的水也倒掉，省得回去时再晃出来。
车刚推过来时，他们还把清洗前的样子拍了一张。陈诚拿出手机给她翻，说现在可以对着看。林梓馨凑过去，先注意到第一张里前轮占了很大一块画面。她问他为什么不提醒。陈诚说自己拍的是车，没注意到前轮离镜头那么近。他把照片放大，想指出原先的泥点，手指却一不小心划到了上一张。屏幕上忽然变成他们前些天拍的晚饭，两人都饿了一下。他赶紧划回来，说先别看这个。
他们把两块布放进空桶，去水池洗了手。林梓馨把袖口往下放了一点，又折回原来的高度，说反正一会儿还要提东西。陈诚在车旁稍稍蹲下，举起手机，问要不要连人一起拍。她靠近他，先看看他裤脚。湿过的那一小片还比周围颜色深些，不过手机举起来以后，拍不到那么低。她说行，今天这张不必把鞋也收进去。陈诚笑着调整了角度，她也半蹲下来，肩膀挨着他的手臂，看向镜头。
拍完她要过手机检查，第一眼就说他肩背绷得太直。陈诚接回去看，没觉得有什么问题。他把肩膀放松，重新靠近镜头给她看，林梓馨看了两秒，说现在更像在故意放松。两个人没再拍，留下刚才那张。她顺手把手机递回他掌心，又用食指轻轻点了点他手背。他问干什么，她说没有，就是刚才一下午都在摸车，好像还没顾上摸你。他低头笑了，把她的手握了一小会儿。
墙那边响起几声很短的鸟叫。林梓馨抬头找，发现一只麻雀停在矮墙上，正侧着头朝地面看。她压低声音叫陈诚看，又借过他的手机，隔着一段距离拍了一张。他们没有往前凑。麻雀在原处挪了两步，停一下，很快又飞到墙后的树里去了。她把手机放下，说每次刚找到，鸟就要走。他说这回至少看清了。她点头，把手机交回他手里，给他看照片里那个小小的身影。
陈诚看完麻雀的照片，没有马上收起手机，又往前翻回两人的合影。他这回发现她衬衫袖口折得一边宽、一边窄，便低头看看她现在的袖子。林梓馨也看了一眼，说难怪刚才有一边总往下掉。她自己重新折好，不让他帮忙，怕他把两边都折得整整齐齐，反而卷不上去了。他站在旁边等，手里还拿着手机。她折完伸手想再看一眼，他却又低头看了一遍照片，才按灭屏幕收进口袋。
收东西的时候，陈诚伸手去提桶，林梓馨已经握住了提手。桶里只有两块拧过的布，很轻，她说自己拿这个，他推车。陈诚把支架收起，推了两步才发现车筐空得很彻底，里面连那片叶子也没有了。他说刚才应该给叶子拍个单独的照片。她看着他，问是不是还要给那点泥也拍。陈诚说泥已经有了，第一张里能找到。她忍不住笑，让他留着，别翻照片时又按错地方。
停车处就在清洁角旁边，同一面外墙下，他们绕开湿地慢慢推过去。林梓馨提着桶，尽量不让它撞腿，陈诚便把车推在外侧，给她留出宽一点的地方。遇到路边一小段湿地，他这回提前绕开。她没说话，只看了他一眼。陈诚也看回来，说看见了。她知道他在说什么，抿着嘴笑着。到了停车处，他重新撑好支架，她把桶放在旁边，腾出手，从车头朝后看了看。
车还是原来那辆，鞍座边缘的一点旧磨痕没变，前筐也没有忽然变新。林梓馨绕到陈诚身边，说现在认得出来他今天擦过哪里了。他问是不是还能看出漏擦的地方。她认真看了看，摇头，随即伸手指他的裤脚。那一小片还没完全干。他低头看完，也不再辩解，弯腰提起地上的桶，说这个等上楼再处理。她跟着他往门口走，问晚饭是不是可以吃刚才照片里的那一种。他说可以，前提是她还记得那是什么。她马上报出菜名，比认车上的泥点快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