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面店的玻璃门开着，来回进出的人在门口错身让路。林梓馨走到门口，先闻见了汤的味道，又看见靠窗那张桌子刚有人站起来，便回头拉陈诚。等两个人进去才发现，腾出来的只有半张桌子，对面还坐着一位客人。老板问介不介意拼一下。她看了陈诚一眼，他已经朝里面走，跟那位客人点了点头，给她留了长凳靠墙的位置。
林梓馨坐下时，把浅雾蓝开衫的下摆往里收了收。她刚才在外面还说想吃点清淡的，坐到这里又被旁边桌上的辣油香味勾得有些犹豫。陈诚看了一眼墙上的菜单，问两碗清汤面行不行。她点头，又补一句要加蛋。老板已经转身去忙了，她赶紧说两碗都加，声音比前一句大了一点。陈诚笑着看她：“我还没说我要。”她把桌边的筷子筒挪到两人中间，说不想吃可以给她。
面还没来，她先从筒里抽出两双筷子，平放在自己和陈诚面前。桌子不大，她的手机一放下，就快挨到筷子。他把自己的手机收进裤袋，示意她也收起来，省得一会儿端汤碰到。她没有立刻收，先看完那条没读完的消息，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，才把手机塞进口袋。陈诚问有什么好看的，她说是朋友发的小狗，刚洗完澡，毛全蓬起来了。他问有多蓬，她伸出两只手，比了一个比原来大得多的圈。陈诚看着她的手，说这个大小快赶上桌上的纸巾盒了。她纠正他，只是毛蓬起来，狗还是原来那么大。说完自己也觉得比得不太准，重新拿出手机给他看了一眼。照片里的小狗正侧着脑袋，耳朵一高一低，他看完笑了，她才安心把手机放回去。
对面的客人拿起水杯，把靠近他们这一边的位置空出来，还顺手将自己的碗往前移了一点。陈诚说了声谢谢，林梓馨也跟着道谢。那人摆了摆手，继续吃面。之后谁都没再说话，几个人各自等着或吃着，并不觉得尴尬。厨房里传来笊篱碰锅沿的声音，林梓馨朝那边看了一眼，见陈诚还在找筷子，便点了点他面前那一双。他刚才一直听她说小狗，竟没留意。
老板端来两碗面，先放下陈诚的，又让林梓馨往后坐一点，才把另一碗送到她面前。每碗清汤里卧着细面，几片青菜靠在碗边，半颗卤蛋露着切面。她刚才喊得那么急，陈诚还以为一碗会有一整颗蛋，看见半颗，低头笑了一下。林梓馨也发现了，小声说早知道要问清楚。不过碗已经够满，她拿手机快速拍了一张，就把它收好，没再耽误吃饭。
第一筷子面太长，林梓馨挑起来以后，底下仍连在碗里。她不敢举得太高，怕汤滴到袖子上，干脆把筷子往碗边靠，低头吹了吹。陈诚看她忙，没说话，等她终于吃进去，才把桌上的纸巾盒推近。她抽了一张，擦完嘴，说这面比看着烫。他尝了自己的，也停住一会儿，把刚夹起的面放回汤面上，学她那样多吹几下。
两个人坐在同一条长凳上，胳膊偶尔会碰着。陈诚把右肘收近，林梓馨反倒把身子往他那边挪了挪，说靠墙太近，夹面的时候有点不顺。他给她让出一点位置，两只碗也跟着分开。她吃了几口，终于能空出嘴来问他，小时候吃这种面是不是很快。他说不一定，有时候会先把上面的东西吃完，剩下光面，被家里人说挑食。她立刻看了眼他碗里的半颗蛋，还好，暂时在。
“你是不是在等我先吃？”他问。她说没有，只是在观察。话刚说完，她自己先用筷子把卤蛋夹起来，碰到圆滑的蛋白，又滑回汤里。陈诚没有笑她，拿自己的筷子指了指切面，让她从那儿夹。她试了第二次，成功夹住，咬了一小口才抬眼看他。他已经转过去吃自己的面，嘴角却有一点藏不住。她把剩下的蛋放回碗边，说这一段也算观察到了。陈诚夹起自己的半颗，问她刚才那句想吃可以给她，现在还算不算数。她摇头，让他吃，自己只是坐下时有点饿，见什么都想加。他咬了一口，剩下的放回碗里。林梓馨说他也没一次吃完，他指指蛋黄，说比面还烫。她低头笑，终于不再盯着他那半颗了。
店里又进来两个人，老板隔着灶台说稍等，马上有位置。对面的客人已经吃完，拿起外套走了。陈诚把纸巾盒往桌子中间放回去，林梓馨也把自己用过的纸巾折起来，压在碗旁。她本来想说现在有整张桌子了，还没开口，老板便领着新客人过来。他们依然只用眼前的这半张，彼此说了句借过，挪了挪腿，就又各自吃饭。
林梓馨忽然想起以前一个人吃面，总会选最里面的位置。有一次旁边的人都走了，她还没吃完，老板擦桌擦到她身边，问要不要帮她加点汤。她以为是在催，赶紧把剩下的都吃了。后来再去，那位老板见谁的汤少了都会问，她才知道自己想多了。陈诚听着，问她是不是连最后那口也烫得来不及吹。她想了想，说不记得烫不烫了，只记得出去以后，走得特别慢，因为吃得太急。
陈诚说自己有一回带了本书去吃面，打算吃完再坐一会儿，结果翻了没两页，汤溅到纸上，回家晾了半天，书页还是皱。他现在都能认出那几页在哪儿。林梓馨说下回拿给她看看，他问看什么，她说看看是什么书让他连吃面都舍不得放下。他不太好意思地承认，其实是那天新买的漫画，只想早点看完。她立刻笑了，说这个理由比刚才想的要合理得多。她小时候也会把想看的书带去吃饭，先放在腿上，怕被汤弄脏。结果吃到一半有人叫她，她一站起来，书就落到地上，弯腰捡的时候还碰了桌沿。陈诚问后来是不是不带了，她说后来学会把书收在包里，吃完再拿。他听完点头，说那她比自己早学会不少，自己那几页到现在也压不平。
她原先惦记的辣油还在桌边，吃到后来却没有再想起。青菜和面都吃完了，碗里剩一点汤。陈诚问还要不要添半份面，她摇头，说正好。她又喝了一小口汤，放下碗，轻轻呼出一口气。旁边的人要抽纸，她把纸巾盒递过去，再伸手找口袋里的手机，准备付钱。陈诚已经起身去柜台，她隔着桌子叫他，他回头扬了扬手机，让她慢慢出来。
出门时有人迎面进来，陈诚往玻璃门旁让了一步，等林梓馨走出来，才跟着迈过门口。她站到外面，风一吹，才觉得刚才店里确实暖。陈诚说她吃第一口时特别谨慎，后来就没怎么停筷子。她反问他有空看这么久，自己的面吃完了没有。他说碗都快见底了。她抬头看见门里透出来的灯光，想起今晚两个人还没合照，便让他拿手机。她往店里看了一眼，刚才忙着吃饭没留意，这会儿几张桌子都已经空了，老板正收着碗。他们退到旁边，让进门的人先过去。
两个人就在门边不挡路的地方站了一会儿。陈诚举着手机，林梓馨往他肩边靠，眼睛还往身后瞟，怕有人要出来。确认门口暂时没人出来，她才抬眼看向镜头。快门按下以后，她凑过去看，说两个人看着都很满足。陈诚说刚吃完这么大一碗面，总不能还皱着眉头，她听完又笑了。陈诚把照片发给她，她存好以后还翻回去看了一眼，才把手机收起来，拉着他的袖口继续往前走。
两个人走了几步，店里的老板追到门口叫了一声，手上拿着一把伞。他们同时回头，又同时摇头说不是自己的。老板问的是后面刚出来的客人，见他们转身，笑着挥手让他们慢走。林梓馨走开以后小声说，刚才有那么一下，她还真在想自己是不是忘带伞了。陈诚说他也是，明明两个人出门都空着手。
水果摊还没收，摊主正把散在边上的山楂拢到一处。林梓馨走近，看见那些小小的山楂，问能不能称一点。陈诚提醒她这不是糖葫芦，里面也没去核。她说知道，买回去洗，今天不一定吃，先看看酸不酸。摊主给他们拿了一只牛皮纸袋，她自己挑了少量，没把袋子装满。摊主问要不要再添一些，她望着袋子摇头，怕买多了回去放着吃不完。陈诚没替她做决定，只把袋底托住，让她能看见里面有多少。她挑起一颗表皮破了点的放回去，又换了一颗完整的，最后将袋子往秤上一放，说这些就好。称过以后，敞着的袋口还在摊面上，她指着里面一颗颜色深一点的，说这个看着就酸。
陈诚低头看了看，说也许只是晒得多。她问他怎么知道，他说猜的。她把袋口折起来，递给他，两个人沿着路边慢慢走。走到拐弯处，她突然停了一下，从鞋里抖出一颗小石子。陈诚拿着山楂等她，见她扶着自己胳膊站稳，才问是不是刚才进店时就硌着了。她说可能，吃面的时候没顾上。那颗石子落在地上，小得几乎找不到，她重新踩了踩鞋底，这回舒服了。
回到家，林梓馨把山楂倒进浅色滤篮，洗过一遍，放在水槽旁沥水。陈诚将空纸袋折好，看她还在冲篮子，便伸手把她快滑下来的袖口往上挽好。她拿起一颗山楂看了看，没急着咬，先问要不要留到明天。他说都可以，刚吃完饭，不必赶着尝。她便把那颗放回去，水珠顺着篮子的孔落下来，滴到水槽边。
陈诚洗好手往客厅走，林梓馨跟在后面，忽然又提起那本被面汤弄皱的漫画。他问她还记得这件事，她说当然，刚才说好了要看的。他去书架前找，她坐在沙发上等，听见翻书的声音，就把靠垫挪开，给他空出一个位置。山楂还在厨房沥着水，今晚先不试它到底有多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