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梓馨是走过小摊以后，又折回去的。陈诚手里的布袋刚换到右手，见她停下，也跟着停了。摊上有风车、跳绳，还有一排泡泡水。她拿起一瓶透明的，转了半圈，看见里面那根黄色的短棒，问老板是不是拧开就能玩。老板朝瓶盖点点头。陈诚站在旁边等她付钱，等到她把瓶子递过来，才问：“今天散步还带节目？”她把找回的零钱放好，说：“临时加的。”
公园里刚开了路灯，天还亮着。靠步道的地方有人快走，他们往里走了一段，找了块没有人的空地。林梓馨穿着奶油黄的开衫，袖子略长，拧瓶盖之前先往上挽了一截。陈诚把布袋放在长椅一端，开着的瓶子和吹泡棒暂时放在另一端，黄色瓶盖放在旁边。她从手机里看了眼时间，说还不到饭点，玩一会儿完全来得及。陈诚没催，反倒蹲下，把它们拍了张照。
“你拍它干什么？”她问。他说第一次见散步还要带装备，留个记录。她伸手要手机，看到画面里只有泡泡水，又还给他：“等会儿拍我。”陈诚答应得很快，顺手把瓶盖收进裤袋，手机还拿在手里。但等她拿起黄色圆环，他才发现还得有人帮忙拿瓶子。他把手机放回口袋，接过开着的瓶子，低头看她把圆环放到嘴前。第一口吹得太用力，薄薄的一层水膜直接破了，什么也没飞出来。
林梓馨盯着空圆环，仿佛刚才少做了哪一步。她重新蘸了一回，这次把嘴抿得很小，慢慢吹。几个小泡泡挤在一起，刚离开圆环，就被风送向她的脸。她往后缩了缩，笑得没法接着吹。陈诚把瓶子往身旁挪，免得她碰翻，说：“你站我这边试试。”她看了看树叶的方向，绕到他另一侧。再吹出去的泡泡终于往空地里走，有一个飘得很低，擦着草尖过去了。
她立刻催他拍。陈诚右手还拿着瓶子，左手掏手机时被口袋边卡了一下，等屏幕亮起来，眼前只剩两个泡泡。他对着其中较大的那个按下去，拍完一看，画面里是一片草。林梓馨凑过来看，确认他确实没有拍到，笑得扶住了他的胳膊。“你答应的时候特别有把握。”他也笑：“它没等我。”说完把手机准备好，让她再吹一轮。
这回她没有立刻把圆环抬起来。那层水膜上有一小道彩色，她偏着头看了几秒，陈诚也跟着看。她小时候总觉得泡泡水里面有颜色，后来才知道不是，可每次看到，还是想把圆环转一转。陈诚问她有没有往家里的洗手液里兑过水。她说当然兑过，拿吸管吹，吹得桌上都是水，还以为只要再加一点洗手液就会成功。他听到这里，说自己也干过，不过最后那杯东西被妈妈拿去擦了台面。林梓馨问他有没有挨说，他说有，主要是因为把杯子放在吃饭的位置，还一本正经地叮嘱家里人不能动。她说自己倒是没留住那杯水，刚离开桌子一会儿，回来就被倒掉了，当时还生了半天闷气。陈诚问后来呢，她说后来吃饭去了，吃着吃着也就忘了。
“洗手液那杯，确实还是擦桌子合适。”她说。她又吹出几个泡泡，这次陈诚提前蹲低，镜头对着树叶下面。她怕挡住他，站在原地没动，直到他说拍到了，才往他身旁凑。照片里有几颗泡泡，其中一颗边缘泛着浅浅的粉色，后面的树叶很模糊。她用两根手指把画面放大，指着另一颗说这个里面好像能看见路灯。他没看出来，接过手机试着找了一会儿，只看见边上还有一点浅蓝色，也分不清映着什么。
林梓馨要试试拍照，让他来吹。两人交换东西时，她先把自己的手机收好，接过他的手机放进另一边口袋，再接瓶子，免得一下忙乱。陈诚拿起黄色圆环，蘸过水，平平地举在面前。他第一下也没成功，水膜破了以后，嘴还保持着刚才的样子。她没忍住，笑出了声。“我还以为你会教我。”他说：“我什么时候说会了？”她想了一下，确实没有，是他刚才换站位的时候显得很懂。
他第二次吹出来一个很大的。她手里的手机还没举稳，那颗泡泡就从屏幕上沿飘出去了。她仰头跟着找，脚下却没动，只把手机越举越高。泡泡飞到树枝下方，忽然破掉。她低头看照片，也是一片树叶。陈诚在旁边忍着笑，忍了没多久，肩膀就动起来。她把手机往他眼前一送：“你笑吧，反正我们都有。”他认真看了看那片树叶，夸她曝光比自己的草地好。
空地旁边响起自行车铃，两人都转头看了一眼。骑车的人沿步道过去，并没有进来。林梓馨把瓶子拿稳，提议以后谁吹谁拿瓶子，另一个人专门拍，至少不用临时换手。他们试着这么分了工，果然方便很多。只是她一看见泡泡出来，就忍不住说这颗好看、那颗也好看，陈诚听她说话，镜头也跟着来回移，最后仍旧漏掉了不少。后来陈诚索性暂时把手机放低，陪她一起看。她吹得慢，有时候要等一阵才出来一个，也有时候连着挤出四五个。两人都没再给泡泡安排去处，只站在离步道远一点的地方。她抬起手想碰其中一个，指尖还没有挨上，它已经破了，留给她的只是手背上一点湿。她看了看手，转过来给他看，他也伸出自己的手背，上面刚才沾的水已经干了。
吹了好一阵，瓶里的水少了一些，剩下的还够下次玩。陈诚把圆环放回瓶里，从裤袋拿出盖子拧紧，用纸巾擦掉瓶口外面的一点水。他们带着布袋去附近的洗手处洗过手，回到长椅旁时，林梓馨先坐到了长椅上。她说脸有点酸，可能是刚才一直笑。陈诚坐下，把瓶子递给她，拿出手机，说总得拍张能找到人的。她往他身边挪了挪，一只手握着瓶子放在腿上，另一只手搁在膝头。
自拍的时候她没有看镜头，正在看屏幕里他头发翘起的一小撮。陈诚看她的眼睛往上跑，问她是不是又看到泡泡了。她伸手替他按平，手刚收回来，他就按了快门。照片里两个人都笑着。他问要不要重拍，她摇头，说这张就行。再往前翻，一张草地，一张树叶，中间夹着好几张看不清的泡泡。她没删，陈诚也没有催她挑。她借着他的手机继续翻，把自己拍到的那张树叶停在屏幕上，又把手机递近，非要他指出那颗大泡泡原来在哪儿。陈诚指了左上角，她说不对，应该在更高的地方。两人对着照片外面比了半天，最后都笑了。那个位置根本没有拍进来，争赢了也没人能拿出证据。
椅背后面有人在打电话，声音隔一会儿才传来一句。他们坐着歇了一阵，听见那个人说已经走到南门，却又对着地图看了半天。林梓馨低声问他们进来的是哪道门。陈诚朝来的方向指，她想了想，说这会儿出去还得绕过那片草地。她原本只是随口问问，看到他真打开地图，又伸手把他的手机按低：“我没迷路，我只是想起那边有卖茶的。”
卖茶的地方在公园出口旁，他们过去时没什么人。林梓馨把泡泡水收进布袋，陈诚接过袋子，两人点了两杯柠檬茶。茶杯都盖好了，杯里各有一片柠檬，放在小桌上时还能看见杯壁的水珠。她借陈诚的手机继续拍桌面，陈诚站在旁边，问要不要把泡泡水也拿出来。她说不用，它今天已经出现很多次了，让茶单独待一会儿。
陈诚尝了一口，觉得偏酸。林梓馨喝自己的，也皱了一下鼻子，不过接着又喝了第二口。他看着她，问到底酸不酸。她点头，说酸归酸，走了这么久还是想喝。他们就在桌边站着，没有赶着走。她翻到那张泡泡照片，把亮度调回原来，又放大看那一圈淡粉色。她说这张发给我吧，陈诚应了一声，伸手等她把手机递回来。她低头一看，自己一直用着他的手机选照片，都忘了自己的还在口袋里。
她把手机还给他，从开衫口袋里拿出自己的，等他传过来。收到后，她把草地和树叶也一起存了。陈诚问留这两张有什么用，她说以后看见就能想起来，两个人拍泡泡都没拍着。他没有反驳，又把长椅上的合照传过去。她先点开合照看了一眼，再放进和前面几张一样的相册里，手机收回口袋时，手指在杯壁上碰出一点凉意。她问这瓶泡泡水能放多久，陈诚说得看看瓶底，回家再看，不行就下次少买一点。她说不用再买，剩下的玩完就够高兴好几回了。陈诚把布袋往上提了提，让瓶子竖着靠好。他原本打算散完步去买点菜，现在多走了这一圈，才想起家里还有可以做晚饭的东西，倒也不着急。
茶喝完，他们把杯子投进指定的垃圾桶，沿着步道往回走。陈诚提着布袋，里面那瓶泡泡水随着步子轻轻晃，黄色的圆环已经收在瓶中。林梓馨走在他旁边，路过刚才的空地时，仍往树下望了一眼。那儿没有泡泡了，只有树叶在动。她说下回让他早点把手机准备好。他偏头看她：“你也得提前。”她没争，把手伸过来，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背。
陈诚用空着的右手牵住她。到路口等灯的时候，她忽然想起刚才那个大泡泡，问他有没有看清破掉的那一瞬。他说没有，自己一直在看她举着手机找。她听完转过脸，像是要说他又漏了一张。可绿灯亮了，她只是拉着他往前走了两步。布袋擦过他的裤腿，瓶盖好好地拧着，回家还来得及一起做晚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