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书店的门有点重，陈诚推开以后，站在门边等林梓馨进去。她本来只想看看门口那一排书，走近却发现最外面的小架子挡着一半，只好绕到里面。陈诚跟在后面，没有急着松手，等她完全过去，才让门缓缓关上。
柜台边平放着一本蓝灰色封面的旧书。封面很素，靠下的书角有一点磨白，其他地方干净完整。林梓馨把它拿起来，先翻了两页，里面有不少旧街的照片。她没找到熟悉的店名，反倒觉得一处路口很像他们来时经过的地方，叫陈诚过来看。
陈诚低头时，她已经把书合上，暂时放回木柜台，好腾出手拉旁边的椅子。他问怎么不看了，她说站在这里碍事，里面有张小桌。柜台上还放着几本书，书脊朝着另一边，她没有再去抽，只用指腹轻轻碰了碰这本的封面。柜台上的光斜着照过来，书角那一点磨白看得很清楚。陈诚问是不是少了书衣，她摇头，说不清楚，里面的页倒是齐整。她又翻到最后看了一下，没急着问价，只把合住的书往自己面前挪了挪。
店主从架子后面抬起头，说那边能坐。林梓馨道了谢，拿着书走过去，陈诚先替她把靠左的椅子拉开。她坐下后把书放在桌上，他在右边坐好，身上灰褐色的薄针织衫随着俯身松了些，领口露着一点米白T恤。她敞着砖橘色衬衫外套，里面的白T平平整整，胳膊轻挨着他的。
翻回刚才那一页，林梓馨先看照片下方，又看照片里的墙。她说自己见过这种窗户，一扇接着一扇，下面好像有卖东西的小铺。陈诚没有马上点头，沿着她看的地方找了一会儿，说窗子像，门前的台阶不太一样。她把头稍偏过去，果然看见照片里多了一层。
“你怎么先看台阶？”
“刚才就在看门。”
她笑了下，手指停在页边，没有压住照片。他的手放在桌边，身体往她这侧倾一点，两个人又低下头。这回她看台阶，他看街边的窗户。照片印得不算清楚，较远的地方只剩灰黑的一片，他们都没急着往后翻。林梓馨把桌边的小灯往外拨了一点，灯没开，她只是怕灯座挡住他的胳膊。陈诚说自己放得下，她还是给他腾出一点空。他把手肘往里收，低声问她这样行不行，她点头，两个人才继续看那一排门。
书店里有一股旧纸的气味，靠墙的架子比他们站着还高。店主拿着小凳去够上层，先把凳子搬近些，才踩上去取书。林梓馨抬头看了一眼，听见一本书抽出来时蹭着旁边书脊的声音，又把目光落回桌上。陈诚已经翻到了下一页，左边是一排低矮的房子。
她记得有一次跟他走过一条小街，转角也有这样的屋檐，走到尽头却进了别人晒衣服的院子。陈诚说不是尽头，是她提前拐了。她不太服气，问他那时候怎么不叫住自己。他说叫了，她走在前面，只顾看墙上的一小块木牌，没听见。
“那你也跟进来了。”
“总不能在外面等你找不到路。”
她转脸看他，他把笑藏得不太好，低头翻了一下页角，又放回去。林梓馨说自己没有找不到，只是进去以后才发现不能穿过去。院子里那位大爷还替他们指过路，拿着晾衣杆朝旁边一指，两个人顺着看了半天，最后还是从原来的口子退出来。她记得退出来时陈诚走在前面，到拐角还回头等她。她故意慢了两步，他就站在那里不动，直到她笑着追过去。那天原本想从小街抄近路，最后多走了十来分钟，回去以后才发现走大路反而更快。
陈诚说他记得那根杆子，比人高出一大截，竿头缠着一圈布。她记得的却是地上摆了几盆葱，其中一盆放在裂了边的洗脸盆里。他问还有这种东西，她点头，说当时就摆在他脚边，他只顾着抬头看路。说着她忍不住笑，陈诚也笑了，轻轻用膝盖碰了她一下。
窗边传来一点窸窣的声音。林梓馨以为有人坐在那里，抬头找了找，才看见软垫上蜷着一只黑白猫。它刚换了个姿势，前爪收在胸前，眼睛仍闭着。她没有起身，只从椅子旁偏过头看，等陈诚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，猫已经不动了。
“刚才进来没看见它。”她说。
陈诚小声答，窗帘挡着一点。她又看了看猫背上那块黑毛，把声音也放轻了，问店主它是不是一直睡这里。店主说它自己挑的地方，太阳照过来就爱待着。他们听完没有再问，林梓馨坐正，把刚才翘起的页角压平，继续翻书。
后面有一张横着的街景，照片里的人很小，远处的路面亮一些。陈诚把书朝自己转了一点，林梓馨跟着凑近，肩膀靠到他上臂。她先看见路边挂着的衣服，他看见了靠在墙根的自行车，车轮有一小半被挡着，不仔细看几乎认不出来。
她说小时候去亲戚家，进门前也得从两辆自行车中间挤过去。穿厚衣服的时候最麻烦，书包总刮到车把，退一步，另一边又碰上。陈诚问为什么不把书包拿下来，她停了一下，说那时候怎么没想到。他低头笑，她也笑，解释自己每次都以为这回能一下过去。
那家亲戚后来搬走，她还去过一次，站在巷口就觉得不对。原来门外放自行车的位置空了，隔壁的墙新刷过，原先认路的缺口也补上了。她跟着家里人走到门前才认出来，回头看，一条路明明没变，自己却在入口犹豫了很久。
陈诚问她现在还找得到吗。她说大概能，得先走到附近，光坐在这里说就说不清。他点点头，没有让她接着描述路线，只替她托住快要合回来的那半边书。她把下一页轻轻翻过去，纸边有点软，翻完用手掌顺了顺，没再折着。陈诚问她小时候是不是也爱看别人家的门，她说主要看门上贴的东西，有的人家会把小孩画的画贴出来，她每次经过都要认一认。贴得低的能看清，高一些的就只能仰头看，还要被家里人叫着往前走。
他们把这几页看完，林梓馨合上书，问买回去慢慢看行不行。陈诚说行，抬头看看店里的钟，才发现已经坐了好一会儿。她站起来时裤腿碰到桌脚，往后退了半步，把椅子推回原处。他拿起书，两个人一起走到柜台前。林梓馨低头看自己的手，指腹上没有沾什么灰，还是轻轻搓了两下。她跟陈诚说，这本翻起来不费劲，页没有粘在一起。他问她是不是以前碰到过，她说碰到过一次，怕弄破，最后也没敢把中间那几页打开。
店主找了个干净纸袋，书放进去刚好。陈诚付了钱，林梓馨伸手接过袋子，朝窗边看了一眼。猫仍蜷在那里，她跟店主说再见，没去叫它。出了门，陈诚问书沉不沉，她说这一本还好，把纸袋换到外侧那只手，另一只手牵住了他。
路上他们经过刚才说过的路口，林梓馨站在行人灯前望了望，说等哪天不赶时间，沿着那边走一走。陈诚问还进院子吗。她斜着眼看他，叫他这次提前说清楚。他答应了，她却又笑起来，说真走错了也得一起退出来，不能留她一个人在里面。
回到家，陈诚先把沙发上的靠垫往边上移。林梓馨把书从袋里拿出来，纸袋顺手搁在旁边的小桌上。浅米色沙发中间空出一块，她坐到左侧，陈诚在右边坐下。两个人膝盖靠近，书先摊在她腿上，他伸手托住靠自己这边的书底，免得一侧往下滑。
这一回不用挤在小桌前，她往身后的靠垫上挪了挪，坐舒服了，才翻回在店里看过的那一页。陈诚跟着低下头，林梓馨说这里也有一辆自行车。他没立刻找到，她把书稍微往他那边偏，等他看见，手便又回到页边，不遮住照片。
陈诚看了一会儿，说两张照片里的车停法不一样。她问有什么不一样，他指着没印图的空白处比了一下，说刚才那辆靠着墙，这辆轮子侧得多，像是刚有人推过去。林梓馨望了半天，只能认出前轮，说小得看不清。他便说那也可能是自己看错了。
她没有继续辨车，视线移回照片里那排窗户。陈诚替她扶着书，等她看了一会儿，问又想看台阶了？她点头，说回来的时候忘了抬头看看，只记得跟他说走错院子的事。他说下次去看，她想了想，把这一页留着，没有再往后翻。她说如果真走到照片里的地方，可能只顾着看新开的铺子，回家才想起漏看了窗户。陈诚让她到时候把书带着，她低头看了看，说边走边翻不方便。两个人商量了几句，决定到了路口先找地方停下，再对着看。
林梓馨靠住他一会儿，书仍摊在腿上。陈诚挪了挪胳膊，让她靠得稳些，问要不要拿近一点。她说不用，现在这样能看见。他嗯了一声，没再动，和她一起看照片里的门。他忽然说，那扇门里面应该还有一道门，她顺着看过去，说还真是。
她抬起头想跟他说话，发现他也正转过来看自己，两个人靠得太近，她先笑了。陈诚问笑什么，她摇头，坐直一点，说想拍张照片。书被她合好放到身边，陈诚也收回托书的手。她拿起手机，把前置镜头打开，自己在左边稍往前，他从右边靠近，笑着拍了一张。
手机放下以后，陈诚把书拿回来，问刚才看到哪页。林梓馨说有两道门那里。他翻过几页，她在旁边看着，到了就轻轻碰一下他的胳膊。他停住，将书重新摊到两个人中间。她把脚收上沙发，靠着他坐好，说这页先别翻，我还没看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