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族店的玻璃擦得很干净，林梓馨起初以为橱窗里摆的是一盆水草。走近了才看见，一条橙白相间的金鱼从叶子旁游过去，尾巴慢慢摆了两下。她停住脚，陈诚跟着她往里望，另有一条全橙色的鱼在缸的另一边，离浅色的砂底很近。
“进去看看？”他问。
她点点头，先松开他的手。门边放着两盆绿植，只留出一人宽的空隙，陈诚侧身让她先走。店员坐在里面，见他们进来，抬头招呼了一声，说随便看看。林梓馨轻轻应了，径直走到刚才那只缸前，隔着一点距离停下。她深蓝牛仔裤的裤脚扫到鞋面，站定后将右脚往回收了收，给身后的陈诚留出位置。他没催她往里走，跟她一起看了一会儿。玻璃外刚有人经过，她下意识往外看，对方却没有停，提着东西很快走远了。
缸里只有那两条金鱼，水很清。橙白那条从左边游过来，靠近全橙的，又往上拐了一点。宽叶水草栽在缸的两侧，叶子随着水流轻轻晃，浅砂上没有什么杂物。林梓馨站稳后才拿出手机，等两条鱼都游到前面，拍了一张。
陈诚站在她左边，敞着深藏蓝色的棉质衬衫外套，里面一件米白圆领T恤。他刚才进门时顺手把手机塞进了深灰裤子口袋，这会儿没有再拿出来。林梓馨看了一眼刚拍的照片，收好手机，淡鼠尾草绿的针织衫袖子落到手腕，手自然垂在身旁。
她说橙白这条尾巴摆得好慢。陈诚俯低一点，看见它已经游到了缸角，问她说的是全橙的还是橙白的。她看了他一眼，说刚才就说了橙白的。他笑起来，承认自己刚刚看着另一条，她就朝缸里抬了抬下巴，让他看有白色的那条。
“刚才还在这儿。”
橙白的鱼已经转到一株水草后面。他们没往前贴，林梓馨只朝右挪了半步，想从两片叶子中间看进去。她换了位置，陈诚也稍稍转过身，仍站在她左边。鱼的尾巴从叶侧露出来一点，停了一会儿，又慢慢收了回去。
林梓馨没找到它的头，回过脸看陈诚。他正好也在看她，嘴角还留着刚才的笑。她小声问，是不是要换到那边才看得见。他望了一眼缸边的位置，说这里也行，等它出来。他们就并肩留在那里，谁也没有抬手去碰玻璃。
店里有细细的水声，靠里面一台风扇开着，转到他们这边时，林梓馨额前的碎发动了动。她看见柜台底下放着一把旧藤椅，椅面垫了折起来的毛巾。店员在记东西，圆珠笔写几下就停，过一会儿才翻一页。墙边有几个空缸，叠放的尺寸各不相同，其中一个还套着纸箱，只露出上沿。林梓馨没往那边走，隔着过道看了一眼，想起隔壁阿姨每次擦鱼缸时，都要先把放在鞋柜上的东西挪开。她还替阿姨拿过一次钥匙，攥在手里，等人家擦完才还回去。
陈诚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胳膊。她转回头，橙白的鱼正从叶子侧后方出来，先露出眼睛，再是圆鼓鼓的身体。宽叶还挡着尾巴的一小截，鱼慢慢往前游，嘴一张一合。她没有跟着它移动，只站在原处看，等它的头和身子都露出来，才低声说看见了。
“它刚刚一直在里面？”
“应该是，我看见尾巴了。”
她嗯了一声，再看看后面的水草。隔着水和玻璃，一片叶子看起来比她想的宽得多。陈诚往旁边让了一点，给进店的客人腾出路。林梓馨跟着往里收了半步，肩膀碰到他的上臂，橙白的鱼已经游到缸中间，他们从这个位置依然看得清。
她说小时候隔壁阿姨家也有鱼缸，摆在鞋柜上，每次去敲门，最先见到的就是鱼。陈诚问她是不是经常趴在那里看。她摇头，说鞋柜高，小时候得站直了才够得着，后来长高一些，第一次能看见缸底，才发现里面铺着彩色石子。
“我原来一直以为下面是空的。”
她比了比当年能看见的高度，手掌只在自己身前停了一下就放下。邻居家的小孩比她矮半个头，总问她鱼躲到哪里去了。她看见了就告诉对方，后来那孩子把自己的小凳子搬出来，坐上去还是看不见，只好又站起来。陈诚听着笑了，问大人肯让他们站吗。
林梓馨说不让，发现了就把凳子拿走。阿姨有时会抱那孩子看一会儿，她站旁边等，轮到自己时又觉得不好意思，嘴上说已经看见了，脚却没动。陈诚偏头问，那最后抱没有。她抿了下嘴，说抱了，能看清，比一直踮脚舒服。她又想起那孩子下凳子时总要倒着退，阿姨扶住他以后，还得替他把刚脱掉的拖鞋穿回去。林梓馨说到这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，陈诚问怎么，她说现在站着就看得清，刚才却还是习惯先往上踮了一下。他说自己没发现，她就不肯再踮给他看。
两条鱼又绕到了一起，全橙的在前面，橙白的隔着一段距离跟着。林梓馨看了片刻，手往旁边伸，陈诚低头看见，就把她的手握住。她问要不要再往里看看。他说听你的，她朝店里望了一眼，里面还有人在挑东西，便说算了，咱们出去吧。
他们跟店员说了声再见。刚出门，林梓馨还回头看了一下橱窗，从外面望过去，那片宽叶正好挡住了缸的一角。陈诚问她在找哪条，她说没找，就是看看。他牵着她继续走，她跟上以后又说，今天没蹲着看，腿居然有一点酸。
附近的小茶店门口摆着一张矮木凳，门开着，能闻到淡淡的甜香。林梓馨看见里面还有空位，问进去坐会儿好不好。陈诚替她推住门，她先进去看墙上的饮品单，红枣茶写在靠下的位置。她点了一杯，问陈诚，他也要这个，店员就记了两杯热的。
窗边的桌子不大，椅子能往外拉。林梓馨拉开右边那把，陈诚坐到左边，把另一把空椅往里推了些，留出过道。她把手机放在靠墙的一侧，双脚平放，坐定后轻轻呼了一口气，说刚才站着还没觉得累。
陈诚问要不要靠着椅背，她已经往后靠好了，抬眼朝他笑。他也放松下来，手搭在自己腿上。店里有客人拿着外带杯出去，门开了又关，他们在窗边能看见那人沿街走远。林梓馨认出对面就是来时经过的路口，说原来绕了一圈，又绕回这里了。她说先前只顾着看水族店里的鱼，以为茶店还得再走一段。陈诚指了指窗外的街角，说他们进来时就是从那边拐的。她顺着看过去，认出树下停的那辆车，终于对上位置，往椅背上一靠，说那回去倒是近了。
茶端上来时，两只透明玻璃杯各带一个把手，放在素色纸杯垫上。红棕色的茶水里浮着几片红枣，杯口还有一点热气。林梓馨伸手碰了碰杯把，没有立即端起来。店员提醒小心烫，她道了谢，把手收回腿上。
陈诚说先放一会儿。她点头，目光从茶杯挪到窗外，隔壁铺子的卷帘门只升了一半，一个人弯着腰钻进去，过了片刻，门才继续往上升。她看完转回来，发现陈诚在看她，便问他看什么。他说她刚才跟着那个人一起低了头。
“我怕他撞上。”
“他过去了。”
她也觉得自己多余，笑着把椅子朝他挪近一点。陈诚往她这边侧过身，膝盖与她的轻轻碰了一下。两只茶杯还在桌上，林梓馨没去拿，手安稳地放着，望着他小声说，刚才那条鱼也一直过不来。他说鱼后来出来了，她点头，说对，出来了。
又坐了一会儿，她才把杯子端起来，靠近杯口试了试，仍觉得热，便放下了。陈诚也没急着喝，问她记不记得邻居家的鱼是什么颜色。她想了一阵，说红的肯定有，其他的不敢说，有时想起的是鱼，有时想起的却是缸底那些石子。
她记得一颗蓝的石子放在最前面，每次敲门都能看见。后来鱼缸挪了位置，鞋柜上放了一盘钥匙，她路过时还会习惯性地往上看。陈诚问鱼缸挪哪儿去了，她说客厅里，窗边有张小桌子，那以后再去就得进门换鞋，不能在门口看两眼就跑。陈诚问那颗蓝石子后来还在不在，她说在，挪到窗边以后有一次太阳照进来，她才看清其实不是蓝色，是有一点偏绿。小时候她还为这个跟邻居争过，两个人各说各的，最后把阿姨叫来，阿姨让他们去洗手吃水果，谁也没得到一句准话。
陈诚听完，把杯把转向方便拿的方向，端起来试着喝了一小口。他放下杯子，说现在可以慢慢喝了。林梓馨这才重新端起自己的，先试一口，确认不烫，再接着喝。茶有一点红枣的甜味，她咽下去后看着他，说不用再加糖了。他说本来也没打算加。
她笑了，放稳杯子，手从桌下伸过去，搭在他的手背上。陈诚翻过手，握住她的，拇指轻轻动了一下。窗边的光从她肩膀后面照过来，他看了看她的脸，问坐这里会不会晒。她摇头，说正好。她指尖停在他的指节上，过了几秒才握紧。他没挪开，手背贴着她的手心，另一只手把杯子往桌里挪了一点。林梓馨看着他做完这个动作，说想拍一张。他问现在吗，她已经举起手机，朝他这边歪了一下头。她叫他靠近一点。
她没让他起身，两把椅子已经挨得很近。陈诚朝右倾过来，林梓馨稍稍坐在前面，打开前置镜头，把两个人都放进画面。她看见他已经在笑，自己也跟着笑了，手稳住，只按了一次快门。
拍完她把手机放回靠墙的那一边，陈诚松开手，拿起自己的茶杯。她也端起来，喝了几口，等他放杯子时问，还走刚才那条路吗。他问怎么，又想看鱼？她没否认，说从外面看一眼就行，不进去。他点头说好，她便把杯子放稳，继续坐着陪他慢慢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