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梓馨在面包店门口停下时，陈诚已经走出两步。她隔着玻璃往里看，手还牵着他的，胳膊往后一带，他就跟着转了回来。店门没关严，从门缝里能闻到烤面包的香气。她问要不要进去看看，陈诚说好，替她把门推开了。
柜台里的标签摆得很低，她稍稍弯腰才看清。原味可颂旁边放着小圆奶香面包，两种都没有夹馅。店员刚换过烤盘，金黄色的圆面包挨着可颂，表面光溜溜的。林梓馨看了半天，把手从陈诚掌心抽出来，指了指里面，又把指头收回袖口。柜台上方的灯照着面包，她蹲低一点看标签后面有没有别的字，陈诚也跟着弯了弯腰。她说看清了，站起来发现他还维持着刚才的姿势，忍不住问他在看什么。他指指价格，她才想起自己只看了名字。
“买哪种？”他问。
“都想吃。”
她说得很坦然，自己先笑了。陈诚问一人一个够不够，她又朝可颂看了一眼，说圆的现在吃，可颂明天早上吃。这么算下来，两种各买两个，正好四个。店员拿了夹子，将他们要的面包摆在木柜台上的一只烤盘里，转身去取纸袋。
林梓馨凑近闻了闻，没碰烤盘。她的淡藕粉薄卫衣袖口松松地落在手腕上，另一只手插在深蓝牛仔裤兜里。陈诚站在她左边，深橄榄绿针织开衫敞着，里面是浅灰色圆领T恤。他低头看她，她却把目光从面包移到了店员身后那排空架子上。
“这家是不是上午东西多一点？”
陈诚也望过去，说有可能。他们以前从这条街经过，大多已经吃过饭，只记得这里有家店，没留意什么时候面包最多。林梓馨说下次早点来，陈诚问多早，她想了想，又说不用特意早起，碰上就买。话说完，她把兜里的手拿出来，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背。门边有个小孩等家里人结账，一直拿鞋尖碰地砖的接缝。林梓馨看了两眼，站着也把脚尖挪到了砖边。陈诚低头发现她正踩着线，抬眼朝她笑，她就把脚收回去，装作一直在看柜台。
店员把四个面包装好，没有把袋口折住，说刚出炉不久，回去先敞一会儿。陈诚付了钱，店员把纸袋放到临街的木柜台上。他们先走出门，在柜台旁边让了让，等前面的客人拿好东西离开。林梓馨抬头看他，问明天他能不能听见闹钟。他嘴角动了动，说你先别替我担心。
“我今天听见了。”她说。
“响了几遍？”
她没接这个问题，往他身边靠了小半步，肩膀碰着他的胳膊。陈诚也没追问，等柜台前空出来就拿起纸袋，跟她一起往外走。隔着身后的玻璃门，店里的声音轻了，街上刚好有一辆自行车经过，他们贴着墙边站了片刻，才重新牵上手。
回家要穿过一个路口。等灯的时候，林梓馨把脸凑到纸袋上方，又闻了一下。陈诚将袋子往她那边挪，她却摇头，说还没到家。他笑着说没催她吃，袋口一直开着，她这么低头看，自己也跟着饿了。她直起身，望着对面的灯，手指在他掌心里轻轻抓了两下。
沿街那家修鞋铺今天开着门，老板坐在门口穿鞋带。林梓馨想起家里有双鞋后跟松了，走快一点就往外掉。陈诚问要不要拿来修，她说得先翻出来，收换季衣服时不知放进了哪个盒子。他问是不是床底下，她摇摇头，说那几个盒子她昨天刚找过，里面全是夏天的凉鞋。她记得那双鞋是在下雨天穿过一次之后变松的，鞋里塞过纸，后来纸拿出来，鞋却没再穿。陈诚说先找到再说，别买了新的，旧的又突然出现。她听完望着他，问这话是不是在说他自己，他承认上回找充电线就这样。
说着鞋的事走到楼下，她还在猜会不会放在最上层的柜子里。陈诚按了电梯，叫她回去别踩椅子，等他拿。她说知道了，低头看见纸袋在他手里，忽然想起面包，又问他有没有压到。陈诚把袋口偏给她看，四个都好好地待在里面，她才放下心，先走进电梯。
进门后她去洗手，陈诚把纸袋放到餐桌上，也跟着过去。水龙头前只够站一个人，她冲净手上的泡沫，往旁边挪，他才伸手。她没有先走，就靠着门框等着，听水流停下来，把挂着的擦手巾递给他。两个人回到桌边时，屋里已经能闻到一点面包的气味。
他们找了一只普通白盘，把四个面包轻轻取出来。两只可颂并着放，圆面包在另一侧，纸袋空了，底上剩下一点碎屑。林梓馨拎着袋边抖了抖，陈诚说先放着，晚点还能用，她就把它横放在盘子旁边，袋口仍敞着。
“要喝水吗？”陈诚问。
她点头，顺手将自己的椅子朝他的挪近一些。陈诚倒了两杯温水，又拿来两只小白碟。可颂留在大盘里，被他挪到桌子另一头，一人面前只放一只圆面包。林梓馨把腿收进桌下，等他坐稳，偏过脸看着他，说现在就只剩吃了。
他也看她，笑了一下，手还放在腿上。窗边透进来的光落在桌面，两只圆面包都完完整整地搁在小碟里。她肚子刚才还没什么动静，坐下来却觉得饿，眼睛看着他，身体已经往桌前倾了。他问在等什么，她说等你先动。她把椅子再往前移一点，脚落稳了，膝盖碰到他的。他往旁边让，她却跟着挪过来，说不用给我让地方。陈诚停住，两个人坐得比刚才还近，她这才满意，手掌放回自己的腿上。
陈诚拿起自己的圆面包，林梓馨才跟着拿起来。她先咬了一小口，里面还温着，慢慢嚼完，说这个比隔着柜台看起来软。他掰开手里的面包看了看，凑近闻一闻，咬了一口，没有急着回答。她用手肘轻轻挨他，问是不是，他才点头，说嗯，里面松。
“那你刚才怎么不说？”
“在吃。”
她低头看看他还拿在手里的半个面包，又看看他。他咽下嘴里那一口，补了一句，现在说了。林梓馨笑得肩膀动了一下，拿杯子喝水，把笑压了回去。陈诚也喝了口水，再拿起剩下的面包，他们没换着尝，各自把自己那只慢慢吃完了。
她的小碟里掉了几粒碎屑，用指腹拢到一边，又看了看桌子那头的可颂。陈诚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，说不是说好留明天吗。她说我只是看一下，又问他明天想喝什么。家里还有牛奶，他说热两杯就行，她想了想，答应得很快，没再伸手。她刚才一直小口吃，原来以为能吃很久，现在面前只剩空碟，又觉得结束得太快。陈诚问圆面包明天还买不买，她说得先把可颂吃了再决定，免得越买越多。他点头，把盘子往桌里推了一点，给她的杯子腾出地方。
桌上的水还没喝完，他们谁也没立刻起来。林梓馨说小时候放学路上也有一家面包店，门口总放着一只很大的空篮子，她一直以为晚上卖剩的面包会装进里面。有回特意绕过去看，篮子里只有擦柜台的布。陈诚听到这里笑了，问她当时有多失望。
“主要是多走了一段路。”
她说那时候回家晚了，要解释为什么没跟同学一起走。解释了面包店，同学第二天也想去，结果又绕了一趟。陈诚问第二次买没有，她说买了一个最便宜的，边走边吃，还没到路口就吃光了。她拿起空碟给他看，说差不多这么大，可能还小一点，现在也记不清。那家店后来换了招牌，她再经过时已经不卖面包了。她记得门前的台阶很高，买完出来要低头看脚，手里却舍不得把袋口收起来。说到这里她又朝餐桌看了一眼，笑着说今天总算忍到家了。
陈诚把她手里的碟子接过去，和自己的摞在一起，拿到厨房。她跟过去倚在门边，接着说同学当时不肯信篮子里只有布，非得自己看一眼。他开水冲碟子，听见这句又笑，水声盖住了后半句话，她就靠近些重新说给他听，这回他听清了。
可颂还有一点余温，收拾完碟子，林梓馨伸手碰了碰大盘边，又把手收回来。陈诚坐在沙发一头翻手机，替她空着身边的位置。她过去坐下，膝盖挨到他的腿，问早上那个闹钟是不是该换个声音。他把设置打开给她看，几个试听都只放了一小段，她听到其中一个，立刻伸手让他关掉。
“这个响起来我会生气。”
陈诚按停了，笑着把手机转回自己这边，最后还是留了原来的声音。她靠住他的肩，提议明天第一次响的时候就叫她。他说叫过了，她说那就再叫一次。他转头想说什么，她已经抬眼望过来，自己补上，不许隔着被子问，要叫名字。陈诚试着低声叫了一下她的名字。她先应了，才反应过来他在做什么，抬手拍了拍他的胳膊，说现在不用练。他说怕明天叫错，她看他那副认真的样子，憋了两秒，还是笑出来，把额头抵在他肩上不再说话。
他应了声好。她靠了一会儿，忽然坐直，拿出自己的手机，叫他往窗边挪一点。陈诚起身，和她把窗边的两把椅子挪近，坐下来，两个人挨近，她在右边稍往前，他在左边低下些头。她打开前置镜头，看见两个人都在里面，笑着按了一次快门。
手机收起来后，林梓馨还挨着他坐了一阵。桌上的纸袋敞着，边缘有一道浅浅的折痕。等陈诚起身去倒水，她也过去，摸了摸可颂，已经完全凉了。他们把两只一起放回干净的纸袋里，折好袋口，再装进食品保鲜袋，放在厨房阴凉的台面上，明早起来就能看见。
林梓馨把两只杯子也放到旁边，隔着面包留了一点空。陈诚问现在就准备好，她说省得早上找。他嗯了一声，牵着她往外走。走到门边，她又回头看了一眼，说第一次响就叫名字。他答应着，她这才跟上，伸手把他的手握紧了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