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园入口的导览图前，林梓馨已经看了半分钟。陈诚以为她在找卫生间，走近才发现，她的手指一直沿着图上那条绕湖的细线走，走到一半停住，重新从入口开始。
“这一圈到底多远？”
图角印着比例尺，她看懂了数字，却懒得算。陈诚往湖边望了望，告诉她先走，累了就从中间的桥回来。她把手收回去，觉得这个办法可以，转身时还特意认了一下入口旁那棵分了三杈的树。
这座公园就在几片居民楼之间，湖不算大，隔着水能看见对岸的步道。他们前几次路过，都是从外面的人行道走，今天进来才发现，门口那条路并不能直通湖边，还得绕过一片低矮的灌木。灌木后面有两张空着的石桌，桌下扫得干净，旁边搁着一把旧扫帚。再远些是临湖的居民楼，有户人家把床单晾在阳台上，风一吹，白色的一角就从栏杆外露出来。她看了眼，说住在那边的人下楼倒真方便。
林梓馨先听见一声鹅叫。她以为声音在身后，转了半圈，陈诚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臂，朝桥的另一头点头。浅草边站着两只白鹅，一只低头梳理胸前的羽毛，另一只面朝水，橙色的脚陷在草里，看不全。
他们停在步道上。湖岸和路之间还隔着一段草坡，两只鹅都没朝这边来。低头的那只抬起脸，嘴尖从羽毛里抽出来，转头看了一眼同伴，又重新站好。林梓馨等它抬头才拿出手机，放大一点，拍下了湖边这两只白鹅。
“原来这里有鹅。”她把手机放低，“在外面一点都看不见。”
陈诚说自己也没注意过。她问它们是不是就住这儿，他摇头，说不清楚。林梓馨也没再猜，只把照片看了一遍。白鹅的眼睛在屏幕里很小，头颈却拍得清楚，她用指腹划回完整的画面，没往草坡下面走。
桥前有一段低木栏，位置正好不挡来往的人。他们沿步道慢慢过去，隔着栏杆朝湖边看。陈诚站在左边，浅灰色拉链外套敞着，里面的深海军蓝圆领短袖露出一片，深灰长裤的裤脚被风轻轻吹动。
林梓馨在他右边，锈棕色的薄衬衫外套也没有扣，米白色圆领内搭平整地露着，下身是深蓝牛仔裤。她想把手搭在木栏上，看到上面有一点潮，便又垂下来。陈诚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，两人都留在栏杆外面，站得很近。
“刚才哪只叫的？”
他分辨不出来。林梓馨也只听见声音，没看见张嘴，便说那算了。两只鹅这会儿安静着，一前一后挪了几步，她看了一眼陈诚，发现他也在等它们再叫，随后又望回湖面，嘴角忍不住弯起来。
木桥比她从地图上看着要宽。走上去，脚下没有想象中的吱呀声，陈诚说桥面铺得挺结实，她却说小时候总觉得木桥应该会响。他问她走过多少座，她想了想，只能确定老家附近那座。她还记得放学走到桥头，书包带总会滑下来，要先停住拉好，再挑着平整的地方走。陈诚问她有没有数过桥上多少块木板，她说没数过，光顾着看鞋底，怕把刚刷干净的鞋蹭脏。说起这个，她低头看了眼自己今天的鞋，又想起老家桥头那块翘起的木板。
“我每次都绕开它。”
“那应该是记得挺牢。”
她点头，脚步却在眼前平整的桥面上慢下来。桥中央能看到湖的两边，一侧水面亮，另一侧被树影遮住，绿得深一些。她站到不碍事的位置，等陈诚走到身边，才指给他看靠近桥洞的一圈水纹。
两只白鹅已经下水了。前面的游得稍快，后面的低头碰了碰水面，很快又跟上。它们离岸以后，身体浮得稳稳的，水纹从白色的肚子两侧分开。林梓馨望着水面，想看看脚怎么动，站了好一会儿，仍只能看见两团白。
“下面一直在划吧？”
“应该是。”陈诚也低头看，“这里看不清。”
她没有弯腰探出栏杆。两只鹅渐渐游到一处没有树影的水面，距离又靠近了些，脖子都伸着，方向差不多。她在桥上把手机举起来，等它们游过树影的边缘，拍了一张，两只白鹅后面的水纹还没散。
林梓馨收起手机，仍旧看了几秒。鹅朝湖心去，她便把身子转回来，问陈诚桥另一头能不能接上原来的路。他指着前面那一段步道，说沿着水走应该就行。她说那继续，不必为了看它们再绕回岸边。
桥头有一块朝步道斜着的路牌。她走近才读到环湖距离，数字比自己猜的短，便叫陈诚也来看。他问她刚才以为多远，她把手指伸出来，又觉得夸张，缩回去，说自己主要是把外面那条路也算进去了。
“还算了回家的路没有？”
“那条路总得走。”
她答完，自己也笑。他们往树多的那侧去，迎面有人慢跑过来，陈诚往她这边收了半步。她不用回头，就能听见他的鞋跟落在旁边。两个人走了一段，谁都没急着把步子加快。
树下的长椅有一半晒着太阳。林梓馨先摸了摸椅面，是干的，便在右边坐下，陈诚挨着坐到左边。木条略微向后斜，她往后坐实，把手放在膝上，两只脚平平踩着地，过了一会儿才舒舒服服地呼出一口气。
陈诚看着她，没有马上说话。她知道他在想什么，先解释自己没走累，只是刚才在桥上站得久。他笑着点头，手也放在腿上，叫她坐一会儿。她转过脸，认真看了看他的表情，确认他没有要接着逗她，便跟着笑了。
长椅前的路上落着几片细叶，有一片被风推着走了一小段，卡进砖缝就停住。林梓馨把脚往里收，留出路。刚才跑过去的人又从另一头出现，速度已经慢了些，她望着人家的背影，才意识到他们在桥上待了很久。她平常看别人跑步，总觉得自己也能跟一小段，真跑起来却很快岔气。陈诚听她说完，问要不要今天试试。她把刚伸出去的腿收好，说这双鞋适合走路，等换了鞋再说。他便也不站起来了。
陈诚问她还想走多远。她靠在椅背上，想起导览图里那一圈线，回答先走到出口再说。他说出口就在桥另一边，她偏头看他，过了两秒才补充，是还没有走过的那个出口。他点头，低头忍着笑，她也没忍住。
“你明明知道我说哪个。”
“怕带错。”
她伸出手，用指尖在他膝上点了一下。陈诚把手翻过来，掌心朝上等着，她只放了两根手指进去，又慢慢把整只手交给他。两个人就这么坐着，手搁在相邻的膝头上，她说那就让他带路，走错了也得走完。
湖边忽然响了一声鹅叫。林梓馨抬头找，隔着几棵树，只看得见一小块水面。陈诚也往那边望了一眼，没找到。她说应该还是刚才那两只，话说完又改成也许，公园还有没有别的鹅，他们都没看见。
“你小时候画鹅，画过脚吗？”她忽然问。
陈诚回想了一下，说大概画过。他问她为什么想起这个，她说自己只会画水里的，脖子拐一个弯，下面画个椭圆，再加几条水纹就算完成。今天看见草边那两只，才想起鹅站着的时候，肚子原来离地有一段。
她空着的手在自己腿上比了一下，很快觉得弯得不对，又停住。陈诚说他以前画鸟，翅膀总是一边大一边小，擦到后来，纸都比另一边薄。林梓馨笑了半天，说自己那时候会直接把纸翻过来。他问背面还画不画，她说当然画，谁让纸只发一张。她画水时还习惯把蓝色涂得很满，涂到胳膊酸才肯停。一次急着翻面，手掌从没干的颜色上擦过去，回家洗了好几遍。陈诚问用的什么笔，她想不起牌子，只记得笔盖很难拔，画前得先借同桌的力气。
太阳从树叶间漏下来，在椅背上留了几处亮斑。陈诚坐着没动，林梓馨靠近一点，把肩膀轻轻抵在他上臂。这个位置刚好，她不必歪着头，能看见桥上有人停下来望水。她看了一阵，忽然小声说，刚才他们大概也在那个地方。
他嗯了一声，手指在她掌心轻轻动了动。林梓馨低头，发现两个人的手心都有些热，便松开，摊着晾了一会儿。陈诚没有马上起身，等她把背离开椅背，才问还坐吗。她摇摇头，站起来试了试腿，说现在可以走得快一点。
前面的树荫把路遮得很匀，两个人刚走进去，林梓馨又停住。陈诚以为她落了什么，回头看长椅，她已经从口袋里拿出手机，说想在这里拍张两个人的。长椅上空空的，他收回目光，走到她左边。
她切到前置镜头，把镜头朝树荫这边偏了些，湖面仍从画面的右边露出来。陈诚朝她靠近，她站在右边，稍微往前一点，抬眼看镜头的时候，余光里还能看见他正在笑。她也弯起嘴角，稳稳按下快门。
照片拍好，林梓馨低头看了一眼，顺手把手机放回口袋。陈诚问她鹅有没有拍进去，她说这张没拍，本来就只想拍他们两个。他答应着往前走，她追上半步，肩膀又碰了碰他的手臂。
前面的路分了岔，一条绕到花坛后面，另一条仍沿着湖。陈诚在路口停了一下，林梓馨指向湖边，说先从这里走，路牌上那个出口应该还在前面。他看她一眼，她便说自己刚才认真看过，没把回家的路一起算进去。她顺便指出刚才那块路牌画的弧线，记得花坛后面那条会往园子中间拐。陈诚听着，往她指的方向看，又转回身等她。林梓馨走过去和他并排，低头避开砖上积着的一点水，没有急着证明自己认得路。
两人沿湖慢慢走，桥渐渐落到身后。走过一片树影，林梓馨又瞧见远处两个小小的白点，没有停，只告诉陈诚它们还在水里。他顺着方向看见了，伸手过来，她便牵住，绕过步道上隆起的一截树根。
到了下一块路牌前，他们才发现出口还要再往前一点。林梓馨念完距离，抬头问陈诚，刚才说走快一点是不是没做到。他笑着说现在也能走。她握着他的手迈大了一步，走完又回到原来的步子，让他先别急，前面还有一段树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