工作室的消息到时，林梓馨正在扣开衫上的第二颗扣子。她低头看完，扣好的那颗又解开了，转身去找陈诚，把手机举到他眼前。
“能拿了。”
陈诚刚把灰棕色的灯芯绒外套穿上，听见这句，先摸了一下裤子口袋。林梓馨看着他的手，想起上次离开时那张对折的小纸，问他凭条还在不在。他说在抽屉里，她便跟过去，靠着桌边等他翻出来。
凭条夹在一本旧笔记本里，折痕比上次深了些。她接来展平，看了一遍，又按原样折好交给他。桌上那只玻璃杯照旧在右手边，她伸手往里推，陈诚正好抬眼，笑着让她留一点地方，等会儿还有两只要回来。
前两天整理柜子，林梓馨还特意空出了一小块地方。陈诚看见，以为她要放刚买的饼干，伸手替她把袋子摆进去，被她拿了出来。他问那给谁留着，她说有东西要回来，等到了再告诉他。现在想想，她那会儿也没藏住，陈诚后来路过柜子，还往空处看了一眼。
他们出门时没有拿太多东西。林梓馨把手机放进浅蓝牛仔裤的口袋，雾蓝色开衫敞着，露出里面的米白圆领。楼下有风，她伸手拢了一下衣襟，另一只手挽住陈诚。他外套里面是黑色圆领短袖。外套袖口碰着她的手背，有一小段细细的纹路。
走到工作室门前，她先往玻璃里面看。上回晒到桌腿的太阳今天偏了些，门边摆着几只装工具的木筒。老师认出他们，收了凭条，从后面的架子上取来两只杯子，轻轻放到桌上。
林梓馨一眼就找到了自己捏得稍矮的那只。釉色是暖米白，杯口仍有一点高低，她记得当时怎么也捏不平。旁边那只淡灰蓝的高些，杯口收得窄，哑光的表面看着很安静。她低下头，从桌子这一侧看到另一侧，两只都没有把手，端端正正地站着。
“好像比那天小了。”她说。
老师说烧过会有收缩，拿在手里就能感觉出来。林梓馨托起米白色的杯子，指腹沿着底边摸了一圈。上回满手都是泥，她不敢多动，这回可以放心转过来看。杯底平平的，搁回桌面也稳，她放下以后，还用手指轻轻碰了碰杯壁。
陈诚拿起自己做的那只，低头看了一会儿，又送到她面前。她把手摊开，他慢慢放上来，等她接稳才松手。淡灰蓝落在她手里，衬得手指很白。她试着圈住杯身，拇指和中指差一点就能碰上，便问他是不是照着她的手做的。
她举着杯子看他，等一个回答。陈诚的目光先落在她圈住杯身的手指上，再抬起来，笑得有点慢。她本来只是随口问，见他真想了一下，反而催他说话。
“做的时候顾不上。”
“那是碰巧。”
他点头，她又把杯子转了半圈，找到一处浅浅凹下去的地方。陈诚也记得，说当时想把那里推高，推到一半怕塌，最后就没再碰。她用指腹按住那个位置，正好能停住手指，觉得留着也挺好，没再追究究竟是不是碰巧。
旁边一桌刚开始上课，有人把泥重重拍下去，林梓馨跟着抬头。那个水碗还是放在靠外的位置，桌上工具沾着湿泥。她看了两眼，忽然想起自己那天总怕袖子蹭上去，低头看现在干净的开衫，往后退了半步。
老师拿来一个纸盒，里面铺着揉松的牛皮纸。两只杯子放进去，中间也隔了一层，杯口露在外面。林梓馨问回去能不能直接用，听完清洗和使用的提醒，点点头，又看向陈诚。他也在听，双手空着垂在身侧，见她望过来便笑了。
“记住了？”她问。
“先洗干净。”
“我也记住了。”
她说完自己先笑，手从开衫边上松开，两只杯子在纸里隔得很稳，她这才不再往盒子里看。
老师把盒子盖好，陈诚接到手里。林梓馨先去替他开门，站在门边才记起要道谢，又转过身说了一遍。老师应着，让他们路上慢些。她等陈诚走过来，松开门，听见门上的小铃响了两声，才跟上去。
回去的路上，纸盒一直由陈诚托着。林梓馨走在他旁边，经过不平的砖缝时，自己的脚先迈过去，还要回头看一下盒子。他问要不要她拿一会儿，她想了想，说到楼下再换，现在路上的坑比较多。
到了楼下，她果然伸手来接。陈诚空出手找钥匙，她托着纸盒先走进电梯，站定以后才让开位置。电梯门合上，她盯着纸盒上被压平的一点折角，忽然说上次从工作室出来，他们还去买了一瓶水。
“今天家里有。”陈诚说。
“今天家里也有杯子了。”
她说完觉得不太对，家里原本就不缺杯子，索性不往下解释，抬头看看楼层。陈诚站到她旁边，手扶在纸盒底下，跟她一起托着剩下的几层。
进门后，林梓馨把盒子放在餐桌中间。她掀开盖子，看陈诚一只一只取出来，伸手把牛皮纸摊平，找了个干燥的地方收好。纸盒她也没扔，先放在柜子旁边，打算过会儿看看还能装什么。
水槽已经空了。陈诚挽起袖口清洗杯子，她在旁边拿着干净的擦巾，等他冲好，先接过矮一点的。水从杯口流下来，在米白色的釉面上留了几颗水珠。她擦干杯底，放到台面上，想起做杯子的那天，自己洗了两次手，指甲边上才没了泥。
“你还记得那个小水碗吗？”
“记得。我替你挪开了。”
“不然我的手肘就得一直架着。”
陈诚把另一只杯子递给她，让她先把这一只也擦干。她接过来，低头仔细擦，过了一会儿又说，当时他替她挪得倒挺快。陈诚在洗自己的手，听见便笑了一下，水声没停。
陈诚放下外套袖口，去看壶里的茶。茶已经晾到温温的，他先碰了碰壶身，往原来的玻璃杯里倒了一点尝过，才给两只新杯都添上。林梓馨拿出小白盘，放了两块圆圆的黄油饼干。饼干是早些时候买的，袋口夹着木夹子，她重新夹好，放回原处。
桌上还空着很大一块地方。两只杯子挨着白盘，茶色浅浅的，从杯口看进去，米白的那只显得更宽，装进去的茶却没比另一只多多少。林梓馨看了看，想让陈诚拿量杯试一下，他已经拉开椅子，问她要现在量，还是先喝。
林梓馨以前买过一只看着很能装的杯子，倒进去才发现底厚，上半杯很快就没了。她提起这件事，陈诚说自己也用过，记得她那天为了看清杯底，把杯子举到灯下，最后还是拿到水池去灌满。她笑着说那回确实没有看错，不过今天这两只先算了。
“先喝吧。我有点渴。”
她原先坐在米白色杯子前，等陈诚坐下来，又把椅子往他那边挪了一点。他把矮宽的那只放到自己面前，淡灰蓝的推给她。林梓馨看着这次安排，没有马上拿，先把开衫的袖口抻平，双手收回桌下，转脸问他真不用自己的。
“先用你做的。”
他也放下手。林梓馨偏着头看他，想起那天下午他也是这么选的，答得很快，连杯子装多少都没问。她原本还想问喝完要不要换一下，看着他面前那只矮杯，忽然又舍不得换了，只笑着说好。
茶温正合适。她两手围住淡灰蓝的杯身，端起来尝了一小口。杯口碰到嘴唇，和家里薄薄的玻璃杯不大一样。她又喝了一口，才放回桌上，说杯边比自己想的顺，陈诚点头，把他的转了一点，告诉她这一边喝着也舒服。
林梓馨伸手指了指，认出他说的是自己当时反复捏的地方。那会儿总嫌它矮，后来老师让她停手，她才放下。她听他说完，坐直了一点，想叫他再试试旁边，话到嘴边又收住了。陈诚看出她在等，自己把杯子转过去，喝了第二口。
“都能喝。”
“那当然。”
她答得很快，刚说完就弯了嘴角。陈诚也笑，把米白杯放回去。杯底擦得很干，碰到木桌只有很轻的一声，她便跟着低头看，终于不用再担心指头一碰就会留下一个坑。
饼干吃起来有一点脆。林梓馨咬过一口，碎屑掉在盘里，她把余下半块放回去，托起杯子润了润嘴。陈诚吃完另一块饼干，等她喝完茶，才问好不好拿。她伸出一只手，示范给他看，手指绕着略窄的杯身，另一只手仍护在底下。
“茶不烫的时候，这样就行。”
“那就放你那边。”
她嗯了一声，把杯子放到自己右手前，又往里面挪了些。陈诚看着她的动作，没有出声。过一会儿，她也把他的往里面推了一点。他抬眼，她便指给他看，这里离桌边近，起身的时候很容易碰到。
陈诚把椅子挪近她，膝盖在桌下轻轻碰过来。她没避开，低头把盘里那半块饼干吃完，腾出手才去拿手机。屏幕亮起来时，工作室那条完成通知还在。她看了一眼，退出消息，打开前置镜头，身子稍微侧向他。
“过来一点。”
他本来已经很近，听见还是往她那边靠了靠。林梓馨从屏幕里看他，觉得镜头里的外套颜色比眼前浅一些，抬手碰了碰他肩上的布料，随后把手放下。陈诚已经看向镜头，她也笑了，就这样按了一次快门。
她看了一眼照片，把手机朝陈诚偏过去。他凑过来看，手臂搭在她椅背上，没有急着挪开。林梓馨往后靠，肩头碰到他的手腕，就坐住了。手机屏幕暗下去时，他问是不是还渴，她摇摇头，又看了看杯里剩下的茶。
手机放回桌上以后，林梓馨又喝了几口茶。杯里还剩一点，她舍不得倒掉，说等会儿再喝，顺手把杯子留在靠里的位置。陈诚去把空纸盒收进柜子，回来问她，明早还用不用这一只。
“用。”她说，“不过你记得留在这边，别收到太高的地方。”
他答应着，把米白杯也往里放了放。林梓馨伸手够到他的手腕，轻轻拉了一下，让他坐回来。盘子已经空了，她不急着收，脚尖碰着他的鞋，想起什么，又抬起头。
“明天喝什么？”
陈诚看着桌上那两只杯子，说等明天起来再挑。她点点头，拿起自己的那只，把最后一点温茶喝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