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到菜市场门口，林梓馨又问了一遍，家里究竟还剩几个鸡蛋。
陈诚说两个。她记得早上用了一个，算到这里就停住，皱着眉回想冰箱门上的小格子。出门前两个人都开过冰箱，一个看面条，一个拿水，谁也没认真数鸡蛋。陈诚摸了摸口袋里叠好的帆布袋，说那就再买两个，总能吃掉。
他们原本只打算买点晚饭材料。下午的太阳还晒得到市场入口，走到菜摊的棚檐下，凉气便贴着裤脚过来。她穿着敞开的浅米色短夹克，里面是浅杏色上衣，蓝色直筒牛仔裤的裤脚刚好落在鞋面。陈诚站在她身边，深蓝的棉质衬衫式轻外套没有扣，露出浅灰圆领，黑色休闲裤上沾了一点墙灰。
她指给他看。他低头拍了两下，问干净没有，林梓馨还没来得及回答，旁边的大叔已经把装菜的筐往里挪了挪，给他们让出位置。两人便站到摊边，先看了看菜，又互相看了一眼。她的手垂在身侧，忍着笑，觉得他刚才拍裤子的动静实在太认真。
摊上的西红柿堆得很满。林梓馨挑了三只，拿起第二只时转过来看看底部，放回去，最后又选中了它。陈诚一直看她挑，等她选好才问，这只刚才不是被退回来了吗。
“刚才嫌它长得歪，现在觉得也没关系。”
“给它一次机会。”
林梓馨以前买西红柿，总挑颜色最红的。有回拿回家切开，里面硬得很，炒了许久也没多少汁。她把这件事告诉陈诚，他伸手轻轻碰了碰她手里那只歪西红柿，说今天先不夸，回去看看。她点点头，觉得这个办法虽然毫无用处，却也没法反对。
她把西红柿放进袋子，嘴角还翘着。再往旁边走两步就是青菜，她拎起一小把，菜根带着湿泥，叶子很新鲜。陈诚把袋口撑开，等她往里放，她又收回手，让摊主另外给了一只薄袋，免得泥蹭到西红柿上。
鸡蛋放在另一头，他们买了两只。陈诚负责装好，放到帆布袋最上面。林梓馨本来已经往外走，经过葱摊时，又被那一排细细的白根留住。小葱上洒过水，几根绿叶弯下来，滴得摊边的木板发暗。
她问陈诚要不要买一把。
“今晚面里放吗？”
“可以放一点。”
陈诚看了看那把葱，又看了看她。林梓馨顺着他的目光估量了一下，承认两碗面大概用不了这么多。但卖菜的阿姨已经替她拣出一把，抖落根上的碎土，捏在手里等着，她也确实喜欢那股刚凑近就能闻到的葱味。
“剩下的明天再吃。”她说。
小葱最后横着放进帆布袋，葱叶伸出一截。走出市场，林梓馨想接过袋子，陈诚让她摸了摸底下，有一点潮。她的手刚缩回来，他便把袋子换到另一边，空出的手伸过来，碰了碰她的手背。她握住他的两根手指，走了几步才慢慢攥实。
回家的路拐过一面旧墙，墙边石阶上有只黑白猫。林梓馨先看见它，脚步轻了，站到离石阶几步远的地方。猫端端正正坐着，白色的前爪并在一起，胸口晒着太阳，尾巴绕在脚边，看他们一眼，又把眼睛眯了起来。
陈诚把袋子停在身侧，没有往前走。林梓馨小声说它看起来很忙，他问忙什么，她想了想，说忙着把这块地方晒暖。话一出口，她自己先觉得好笑，蹲下来只是看着，没伸手，也没有从袋子里拿东西。
一阵风吹来，葱叶擦过陈诚的裤子。猫耳朵朝这边动了一下，头却没转。林梓馨蹲得腿有点酸，扶着膝盖站起来，陈诚空着的手已经在旁边。她搭了一下他的手腕，站稳后还不肯走，朝台阶很轻地说了声再见。
“它听见了吗？”
“耳朵动了。”
过路的人渐渐多了，陈诚提着袋子绕开一辆停在墙边的自行车。林梓馨听见袋子轻轻碰了一下，赶紧去看鸡蛋。纸垫还好好裹着，两只都没裂，她把袋口重新折好，才松了一口气。
她满意地跟上去。出了巷口才想起，刚才一直忘记看看猫是男生还是女生。陈诚说这事明天也不一定看得出来，她想象了一下自己明天蹲在同一个地方，又笑了，叫他不要把她说得这么闲。
到家后，厨房窗边的光还很亮。帆布袋放到台面上，袋口半敞着，三只西红柿挨在一起，旁边是青菜和两只鸡蛋。那把小葱被林梓馨单独拿出来，平平地放在最外侧，葱叶占了比预想更长的一段地方。
她这才看出一把到底有多少。
“明天也吃面？”
陈诚打开冰箱，把原有的鸡蛋取出来给她看，确实还剩两个。林梓馨把四只鸡蛋看了一遍，决定今晚用刚买的，旧的留着明早煎。陈诚问早饭要不要也撒葱，她认真考虑了几秒，说可以，但别把整把都算进明天早上。
水龙头开着，她站在水槽前洗青菜，陈诚在旁边洗西红柿。厨房只够两个人挨近站，他伸手拿沥水篮时，外套袖口碰到她的手肘。她往里让了一点，他就把篮子放到两人中间，谁也不必再伸得很远。
青菜叶里藏着细沙，她一片片翻开，洗完才发现袖口有些湿。陈诚正在切西红柿，听她说冷，先把刀放下，擦干手，替她把两边袖口往上折了一道。左边折得齐，右边有一点歪。她动动胳膊，说这样就行，别折成短袖。
“你这要求还挺具体。”
“我明天还要穿呢。”
陈诚笑了一下，重新拿起刀。林梓馨去剥小葱外面的一层薄皮，剥下来时带出一点湿土，葱白在手指间滑溜溜的。她只洗了几根，剩下的放在一边。水槽边很快多了一小堆菜根，她用手拢到一起，忽然发现自己挑菜时嫌这嫌那，带回来倒是哪一片都舍不得丢。
锅里先炒鸡蛋。油声起来的时候，陈诚提醒她离远一点，她已经退到他身后，只从肩膀旁边看锅里。她说自己退得够快，他应了一声，把翻好的鸡蛋盛出来，腾出手让她尝一小口。
林梓馨吹了吹，吃完说正好。他问盐够不够，她想了半天，实话实说，刚才只顾着烫，没尝清。陈诚没再给她添一口，把西红柿倒进锅里，让她先去拿碗。她从橱柜里拿出两只普通白瓷碗，用清水冲过，放到灶边等着。
灶边的面条袋口有一小截封条没撕干净。林梓馨拿在手里，低头看背面写的时间，读完又问陈诚，青菜是不是该晚一点放。他让她看锅边，洗好的菜还在那里等着。她便把袋子折起来，压在碗底下，免得一会儿溅上水。
西红柿炒出汁，加水煮开后，面条才下锅。她站在一旁，开始惦记刚才那只猫。它晒的地方下午有太阳，到了傍晚就该凉了。陈诚搅了搅面，说猫大概比他们熟悉那条巷子。林梓馨觉得也是，就低头择掉手上最后一点葱皮，没再替猫安排晚上去哪里。
青菜进锅很快就软了。陈诚把炒好的鸡蛋倒回去，林梓馨在旁边切葱，切到最后有两段连着，她又补了一刀。案板上留着一圈淡淡的绿，她把葱花拨到小碟里，端着走过来，问现在撒还是盛好以后撒。
“盛好以后，你自己放。”
她点点头，把小碟搁回灶边。面盛出来，她端一碗，陈诚端另一碗，两碗面在小木桌上并排放好。他把筷子放在碗旁的桌面上，先拉开椅子坐下。林梓馨放下袖口，挨着他坐好，还没动筷子，先侧过脸看他额头，那里有一点薄汗。
“热吗？”
“还行。你饿了没有？”
她本来想说早就饿了，闻到面汤的味道，却先想起还没撒葱。她把灶边的小碟端来，往两只碗里各撒了一点，才拿起筷子。西红柿煮得软，汤色有一点红，青菜压在面条下面，她翻出来，晾在碗边。陈诚吃得比她快，第一口也被烫了一下，她立刻笑了，等他看过来，又低下头专心吹自己的面。
林梓馨喜欢把面煮得软一些，陈诚起初总怕煮过头，后来下锅前会先问她。今天没问，她吃到一半才发现，面条已经是她喜欢的软硬。她随口提了一句，陈诚说看她还在慢慢切葱，就让面多煮了一会儿。她把筷子停在半空，瞥他一眼，叫他下次自己切那两段连着的葱。
桌上那碟葱花还剩一点。林梓馨给自己添了半勺，尝过以后，觉得刚买的葱确实香，便把碟子朝陈诚那边推。他添完，把空碟放到桌角。她看着碟底的一点绿色，忽然觉得刚才在市场上说服他买葱，证据已经足够了。
“买得对吧？”
陈诚嚼完嘴里的面，点点头。“挺对。”
她端起碗喝汤，暂时没告诉他，台面上还有几乎一整把。
吃完以后，两个人没有马上收桌。林梓馨往后靠了靠，伸直脚，又把脚尖缩回来，免得碰到对面的桌腿。陈诚问她撑不撑，她说刚好，停了一会儿，又补了一句，要是现在起身可能就有一点。
他便陪她坐着。窗外有人推车经过，车轮在砖缝里轻轻颠了几下，声音越走越远。她拿起手机，转到前置镜头，叫陈诚靠过来一点。他挪近，她往前探了些，屏幕里两个人正好都在，笑容还没收住，她就按了一次快门。
手机放回桌上，林梓馨慢吞吞起身去收碗。陈诚先接过去，让她把剩下的小葱收好。她挑了只闲着的玻璃杯，倒上一点水，把葱根放进去，绿叶从杯口散开，摆到厨房窗边。杯底稳稳当当，她还拨了拨靠墙的一根，免得它弯得太厉害。
陈诚洗完碗过来看，问这是准备明天吃，还是准备养起来。
“先放着。”她端详了一会儿，又把杯子向里面挪了半掌，“明早煎蛋，你记得喊我。”
他答应了。林梓馨走到厨房门口，忽然转回来，从杯子里抽出最长的那根小葱，横着比了比，觉得两只鸡蛋用这一根应该够了。陈诚看着她，嘴角刚动，她就把葱放回去，赶在他开口前说：“剩下的明天中午再想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