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到第二个路口，林梓馨就把“再散一会儿”改成了“找个地方坐坐”。陈诚没揭穿她。十分钟前说吃得太饱、一定要多走两步的是她，刚才经过面包店，先停下来往玻璃里看的也是她。
“我没想吃。”她说，“我看看。”
陈诚站到她旁边。窗里的面包摆得不多，白色纸牌上写着当天的名字，有一格已经空了。店门靠里放着狗垫，一只奶油色的小狗蜷在上面，鼻子埋进卷毛里，只露出一小截耳朵。林梓馨往前挪了一点，看清它肚子在动，才放心地笑出来。
“它这个位置挺好，暖气也吹得到。”
“你要坐那儿？”
她用胳膊轻轻碰他一下。陈诚伸手推门，让她先进。门上的铃响了，小狗只把耳朵抖了抖。她忍不住回头看，脚步也跟着放轻，店主从柜台后面说没事，它睡觉不怕吵，面包出炉的提示音都叫不醒。
柜台边有一摞外带纸袋，最上面那个折得歪歪的。她盯着看了一眼，想起中午两个人在家拆快递，陈诚说纸箱可以留着装东西，收拾到最后，空箱子倒比里面的东西更占地方。她答应让他留一个，他挑了半天，挑出最大那个。出门时它还端端正正放在过道上，谁经过都得侧身。
林梓馨解开浅焦糖棕开衫的最后一颗扣子，里面的白色上衣领口有点歪，她低头理好，才去看菜单。她原本想点最小的那份，目光绕了一圈，却在蜂蜜黄油吐司上停住。陈诚已经往热饮那一栏看了，她小声问，分着吃一份算不算又吃了一顿。
“算下午茶。”他说。
“这才几点。”
“那就算得早一点。”
她笑着要了一份吐司，再给自己点了热红茶。陈诚要热拿铁，付过账，两人去了窗边的小圆木桌。她把椅子往前挪，椅腿在地上轻轻响了一声，下意识往门边看。小狗还是原来的样子。陈诚在对面坐下，橄榄绿夹克敞着，露出米白色圆领。两个人今天都穿深蓝牛仔裤，坐定后，她才发现自己的裤脚折边不一样高。
他也看见了，视线在她脚边停了一下，又抬起来。她把两只脚往椅子底下藏，装作没发生。他憋着笑，手放回腿上。桌面还空着，阳光透过玻璃落在他们中间，她忽然觉得，不急着上餐也挺好的。
她有一阵没说话。陈诚也没催她找话题，只看着窗外一辆车倒进车位。司机来回调整了两次，她看得都替人着急，脚尖无意间碰到陈诚的鞋。他转回来，以为她叫他。她摇头，说是不小心的，过了一会儿却没有把脚挪远。陈诚的鞋也还在原处。
店里的音乐开得低，柜台后偶尔有杯底碰到托盘的声音。林梓馨看了一会儿窗外，想起出门前本来要顺路买挂钩，便拿手机记上。她打了“挂钩”两个字，抬头问陈诚买几个。他说两个，她想了想，加成四个。
“你那件外套不能每天占两张椅子。”
“它今天只占一张。”
“今天另一张放着你的包。”
他低头笑，没有继续申辩。她把备注补成“四个，要能挂住包”，正要收手机，又想起家里还有一包没拆的挂钩。陈诚记得那包，颜色不一样，上次买回来她就嫌它贴在白墙上太突兀。她说也没嫌弃，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位置。说完自己先笑了，这个理由她好像已经用过两次。
店主把餐送来时，她赶紧将手机放到旁边。一份厚吐司切成三条，共用一个白盘，表面烤得金黄，蜂蜜顺着切口往下渗。两只奶油色马克杯并排放下，热气从杯口升起来。陈诚把拿铁放近自己，剩下那杯红茶留给她。
林梓馨挑了靠自己的一条，指尖刚碰到边缘就缩回来。“还烫。”她说得很轻，却立刻看了陈诚一眼。他本来已经伸手，听见这句，改成拿起了杯子。他停得这么及时，她还有一点得意，又提醒他杯子里的也烫。
她先吹了吹红茶，小口试温度。陈诚喝拿铁的时候，眼睛仍看着盘子。她笑他着急，他说是想知道她到底准备先吃哪一头。吐司一边的边皮烤得深，她平时爱吃脆的，碰上太硬的又要嫌硌牙。他说完，把盘子转了很小一个角度，方便她够到。
“别替我选，我今天可能不一样。”
他把手收回去，等她选。她最后还是拿了边皮最深的那条，咬下去，细碎的声音比想象中响。陈诚看着她，她嚼完才承认，今天和以前差不多。
蜂蜜有一点沾在她指腹上。她找纸巾时，他将纸巾盒推近，自己继续吃，没再说什么。林梓馨擦干净手，低头看见白色上衣上掉了几粒面包屑，赶紧拢到纸巾里。她来之前还想过要拍张好看的照片，眼下只顾着不把黄油蹭到衣服上，头发垂下来两次，都被她用手背拨回耳后。
“你慢一点。”陈诚说。
“我没快，是它掉得快。”
他们把最后一条吐司分开，各拿了一半。林梓馨把杯子放回去，发现杯把朝着窗户，拿起来总要转半圈，便把它转到自己右手边。陈诚看见，也低头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杯子。她忍不住问，他是不是才发现杯子有把手。
“我刚才是捧着喝的。”他把两只手拢在杯壁外面，给她看。
“行，给你暖手。”
林梓馨把手里吃剩的一小块吐司放回盘子，留着慢慢吃。红茶降到适口的温度，她捧起杯子，肩膀也松下来。陈诚看着她的手，她才意识到自己也没用杯把，赶紧假装没看见。隔着桌子看他，正好发现他夹克领口折进去了一小块。她指了指自己的脖子，他会错意，先摸了摸下巴。
她笑得差点呛着，放下杯子才说清楚。陈诚把领口翻出来，还低头看了一遍袖口，问这回还有哪儿不对。她说暂时没有，过一会儿再检查。他靠回椅子，任她看，倒让她先移开了视线。
柜台那边换了一张烤盘。店主擦完手，朝门口叫了一声：“豆包，醒醒，挪一下。”
林梓馨立刻转头。小狗从垫子上抬起脸，眼睛还眯着，先张嘴打了个很长的哈欠，才慢慢坐起来。它身后的门缝边落了几片小叶子，店主要把那里扫干净。小狗坐着没动，看了看扫帚，又看店主，最后往垫子的另一头挪了一点，幅度小得她差点没看出来。
“它是不是觉得自己已经很配合了。”林梓馨压低声音。
陈诚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。“确实挪了。”
店主笑着说，它每天都这样，叫一声挪一点，叫两声才肯站起来。林梓馨很想蹲近看看，又怕打扰它刚睡醒，便仍坐在原处。小狗扫过他们这一桌，耳朵动了动，转身朝店主的方向坐好。她原本已经准备好的招呼没说出口，只好端起杯子喝了一口。
陈诚看到了，笑意藏在杯沿后面。
“你笑什么？”
“你刚才表情都准备好了。”
她没忍住也笑了，回头再望一眼小狗。它正伸长脖子闻店主的手，没有往客人的桌子这边来。店主告诉他们，刚才在外面走了一圈，回店就睡，谁也不理。林梓馨听着有点羡慕，低头看看自己的杯子，红茶也已经快喝完了。
她问陈诚，小时候有没有想过养狗。他说想过，最早想养的是邻居家那只，连名字都没打算改。她说那不叫想养狗，那叫想把人家的狗带走。陈诚自己也觉得不太讲理，笑着承认，当时还认真去问过一次，被邻居送了一根冰棍打发回家。林梓馨听完，追问冰棍是什么味，他想了好一会儿，只记得好像是红豆。
她翻出手机里的照片，想给陈诚看上次买的那一包到底是什么颜色。照片里只拍到包装的一角，旁边还有两袋纸巾。两个人把图放大，又缩回去，都看不清。陈诚说回家找出来再决定，省得买重。她觉得有道理，把刚添的“四个”删掉，留下一个孤零零的“挂钩”。
“记了跟没记一样。”她说。
“至少记得回去找。”
吃完最后一点吐司，他们又坐了几分钟。林梓馨不再拿手机，隔一会儿看一眼门边。小狗已经把前爪并拢，坐得很稳，眼睛倒是比刚才睁大了。她跟陈诚说，可以走了，它已经醒了。他没问这两件事有什么关系，起身帮她把椅子往后带了一点。
出门前，她向店主道了谢，又隔着一点距离跟豆包说再见。它抬头看她，没叫。门铃响过，外面的风从开着的领口钻进去，她低头把开衫两边拢了一下，走到窗旁又松开手。两个人在玻璃窗旁停住，陈诚问她还往前走吗。她抬脸看他，想说随便，又临时改口说想从另一边绕回去，那边有太阳。
他答应得很快。林梓馨看着他，忽然想起刚才没拍合照，便让他别走，自己拿出手机切到前置。屏幕里，她身后只露出他半边肩膀。陈诚往她身边靠了一点，低头等她选好位置。她没开滤镜，抬眼确认一下身后没挡着来往的人，就把手举稳。
“看这里。”她提醒他，指了一下摄像头的位置。
他照做。林梓馨站得稍靠前，肩膀挨着他的夹克，屏幕里的两个人离得很近。她原本还想调整一下头发，看到陈诚已经在等，就没有再弄，只朝镜头轻轻笑了笑。他也跟着笑，她按下快门，拍完就把手机放低。
照片里，陈诚的领口已经平整了，她的头发却仍有一小绺翘着。林梓馨没去修，把照片发给他，才弯腰将裤脚理齐。陈诚站在旁边等，等她起身，从夹克口袋里拿出纸巾递给她。她低头掸裤脚时手指蹭了灰，自己还没注意到，擦过才把用完的纸巾收好。
他们沿着有太阳的那一侧往回走。路过橱窗尽头，林梓馨还往店门方向看了一眼。豆包又低下了头，她没看清它是要舔爪子，还是准备继续睡。陈诚问她看见什么，她摇摇头，拉住他的手，说回家先找挂钩，别一坐下又给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