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熠把行李箱推到大窗前，先替自己选好了座位。
窗外，一条鲸正从学院上方游过。它的影子盖住半间客厅，尾巴一摆，蓝光又从高窗上铺下来。李熠仰着头往后退，脚跟碰上箱子，差一点跌坐在箱子上。
“就这间。”他说。
张思彧也没反对。她用手圈出一小块窗景，觉得连窗框都不必画，鲸已经替她把构图填满了。
陈亮站在门口，翻过房卡，看了一眼背面的价目。苏凌月从旁边走过，先开了四扇卧室门，又把最后一扇轻轻关上。
“等一下。”她说，“你们还没看自己睡哪儿。”
他们都是十七岁，这天刚到海底城交换读书，白绿校服还没换下。学院给四人安排的是一套合住套间，每人一间单人卧室，客厅和饭桌共用。入学前还空着三套，宿管阿姨说可以看完再选，晚饭前把房卡交回去便行。
海底城罩在会发光的空气穹顶里。走廊干燥，鞋底落在木地板上，跟岸上的宿舍没什么两样。水只在穹顶外流动，成群的小鱼越过屋顶时，影子从人的衬衫上游过去。入学手册说城里的老法师轮班守着潮汐法阵。李熠翻到这一页，还画了个问号。
李熠早上看手册，只记住了“推窗禁止”四个字。现在他将手藏进口袋，隔着玻璃看鲸，没有碰窗边的把手。
第一套叫望鲸阁，位置高，正对海沟。四间卧室都有一块外窗，最小的那间也能看见鲸群经过。李熠拖着箱子去看了一圈，回来时，脸上的喜欢已经藏不住了。
陈亮把价目递给他。这间要另付观景费，四个人平摊以后，各自每周用来闲逛吃东西的钱，差不多少掉一半。
“少买点点心也行。”李熠说。
“你昨天还说要把码头的小店吃一遍。”
“那就慢点吃。”
陈亮没有替他算第二遍，将房卡收回去。张思彧在最大的那块窗前坐了一会儿，发现外头有一根很粗的缆索，每隔一阵便滑过视野，拖着装货的吊篮。吊篮后面跟着一串小鱼，倒也好看，但下方传来闷闷的震动，桌上的空杯跟着轻轻响。
苏凌月问宿管阿姨，这个夜里也走吗。
“换潮时有两班。过几天便习惯了。”
她点点头，把那间卧室的门又关上试了一次。李熠站在客厅等她，没再催着留下。
第二套在学院里面，窗外能看见一条窄街。街对面卖面包，窗台下有一盏常亮的小灯，不管潮色变成什么样，屋里都很安静。
陈亮一进门就看中了靠书架的桌角。他把书包放下，坐进椅子，试着伸直腿，嘴角终于松了些。
“这里离教室近。”他说。
“离饭堂呢？”李熠问。
阿姨指向走廊另一头。要先上两段楼梯，再穿过整条玻璃长廊，晚自习结束后那扇近门还会关，得绕外侧。
苏凌月想了想，把自己帆布袋里那只饭盒拿出来，在手上掂了掂。她早饭吃得慢，总不愿为了赶路，端着粥往教室跑。
张思彧站在窗前，看见对面店里的师傅正给面包筛粉。她倒喜欢这条街，想看看店什么时候亮灯。不过窗户向内，远处的海水只剩屋顶边一道细细的蓝。
李熠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，抬手把那道蓝比了一遍。
“我坐这么久的船下来，就住一条跟岸上差不多的街？”
陈亮没答话，手还搭在椅背上。
第三套叫潮环，房卡是普通的浅木色。阿姨领他们走过一条很宽的圆弧走廊，打开门，里头有一张长饭桌，四把木椅，书架空了一半。客厅另一侧的小走廊里，四扇卧室门两两相对，每间大小差不多，能放床、书桌和行李架。
客厅的大弧窗外也是海，远处几个圆顶连在一起，像沉在蓝色水中的灯。
李熠贴近玻璃，看见一堵没有窗的外墙慢慢从右边移过来。
“这边在盖东西？”
“房子在走。”阿姨说。
四个人一齐看她。
潮环是学院的一整圈宿舍。换潮时，法术会让这圈房间缓缓转动，走廊、卧室和客厅一同移动，脚下感觉不到颠簸。它到固定位置才开通往主楼的门，门边会显示下一次开门时间，另有一条始终畅通的内侧通道，走那条不会被关在外头。
李熠立刻问是不是每天都能换风景。
“会换。也会转到仓库后墙。”
张思彧笑了：“这句倒提前说了。”
阿姨给他们留下两张图，一张画着整圈宿舍的位置，一张标着这套房间的分隔。她又打开客厅墙边的小柜。里面有水壶和简单餐具，饭堂在内侧通道旁边，端饭回来不远。观景费不用另付，但客厅每天傍晚会朝西，有一阵光很亮，窗帘得自己拉。
说完，她要去给别的学生看房，问他们还想不想再回前两间。
李熠看向张思彧。她抱着没打开的本子，不急着回答。陈亮走去内侧通道看指示牌，苏凌月则将四间卧室都看了一遍。回来时，她肩上还挂着米色帆布袋，站在桌边问这套能不能先借用饭桌吃顿饭。李熠提着黑书包的顶把，陈亮先扶正眼镜，才拿起桌上的套间平面图。
苏凌月把帆布袋摘下，挂到椅背上，转头又看了一眼卧室门。
阿姨答应了，叮嘱还没定房，就别把行李拆开。
四人的箱子仍齐齐立在门边。李熠和陈亮去饭堂端餐，苏凌月把桌面擦过，张思彧拿四只杯子，放到各自椅子前。
饭菜比岸上的简单。每份米饭旁边一只煎蛋，番茄炒得软，托盘的小格里还装着腌萝卜。李熠端着托盘回来，说路上正好遇见面包铺的人推车，原来不用住第二套，也能买到那家的面包。
陈亮将自己的托盘放下，说静街那间的书桌还是更宽。
“我知道。”李熠拉开椅子，“我又没说那间不好。”
张思彧坐到饭桌右侧，把套间平面图移到餐盘旁。她想挑朝海沟的卧室，以后早起就能画海。
陈亮从旁边拿来那张环形位置图，指给她看。四间卧室会跟着整圈走，现在朝海沟，明天未必还是。张思彧看了半晌，才把手从自己选的房号上移开。
“那我想要的根本选不了。”
她说完，把图折到一边，先吃了两口饭，没有装作毫不在乎。李熠也觉得扫兴。他刚才已经替第二天的鲸想好了出现的位置。
苏凌月将筷子放下，说她想住离共用洗漱间远些的那间。她睡得轻，不想一早被开门声弄醒。
陈亮接着说自己想用左边的书桌，灯不会被写字的手挡住。他说下午那两间都有自己喜欢的地方，但真搬进去，每天多花的钱和绕的路都得照付，不能只挑看房这会儿的好。他说到这里，又怕自己像在替大家做决定，将筷子搁回盘沿。
“我只是说我自己。你们要选上面那间，我也得重新算算。”
李熠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拿着杯子，看看窗，又看看同伴摊在桌上的房卡。刚进望鲸阁时，他已经在心里把四间卧室分完了，连问都没问过他们。
“刚才我说就那间，说得太快。”
苏凌月接了一句，知道就好，别连我的箱子也拖进去。李熠伸脚碰了碰自己的箱轮，没再去碰她的。
他又想起陈亮说的左边书桌，问这些是不是确定不会转走。
“桌子跟房间一起走。”陈亮说，“它又不会自己跑到你屋里。”
李熠笑了，把自己的托盘往他那边推了推，让他夹走小格里的腌萝卜。他不喜欢这个味道，陈亮却喜欢，接连夹了两筷子，没有客气。
张思彧拿杯子喝水，桌角的环形位置图被杯底带得滑了一下。李熠伸手按住，她忽然发现窗外那堵外墙已经移开，露出一扇亮着灯的厨房窗。窗里有人正给一大盆面团盖布，身后挂着几只深色锅。
她看了一会儿，把折起的图重新打开，在边上记了眼下的位置。
“我还是喜欢固定的窗景。”她说，“这样每天知道该等什么。”
“那也可以回去选。”苏凌月说。
张思彧摇头，指指饭堂那一侧。她刚才端杯子时，已经闻见走廊里送来的饭香。从这里下课回来，不用在外头找地方坐，四个人能直接吃上热饭。这一点，她也喜欢。
李熠问以后是不是都在这张桌子吃。陈亮说有时想一个人看书，不能规定每顿都齐。苏凌月更不同意轮流叫人起床，谁起晚了谁自己去买早饭。
“我还没说轮流呢。”李熠抗议。
“你早上敲门那么响，总得先说。”
张思彧看他们争，拿空白纸写下几件真会碰上的事。晚归把门带轻些，桌上画到一半的纸不要拿来垫热碗，谁最后用完水壶，谁看看还有没有水。写到自己的那一条时，她把纸朝陈亮转了转。他想起上回垫错的速写，低头夹走最后一片萝卜，没有反驳。
饭吃完，四个人挤在水池前把餐具洗净，擦干后各自放回柜里。李熠去拉窗帘，拉到一半，外面恰好有一群银鱼经过，他又停住，招手让他们看。
张思彧站了一会儿，将帘子留了一道窄缝。陈亮已经把三个房号写在纸上，只剩靠门的一间没选。李熠看了看，拿过笔补上自己的名字。
出门前，陈亮单独回了那间左侧书桌的卧室，把灯打开试了一次。他坐下写了几个字，又请李熠把门带上，替他听听翻书声会不会传到客厅。
李熠贴着门板听了一会儿，说听不见，倒听见苏凌月提醒他别拿额头蹭人家门。他站直身子，陈亮在里面笑了，等他笑完，李熠隔着门告诉他，这声可听得见。
他们去交房卡时，阿姨问望鲸阁不要了？
李熠还回头望了一眼高处，说不要了，不过想问观鲸台几点开。他准备把省下的钱留给码头的小店，也给下一回单独上去看鲸留一点。
晚上，行李终于拆开。四间卧室各自关了门，客厅的桌子收得干净，环形位置图压在水杯下面。张思彧出来接水，隔着窗帘缝看见一堵仓库后墙，怔了片刻，在图边添了个小方块。
李熠听见动静，也探出头。
“今天的海呢？”
“转到别处了。”
他不太满意地站了会儿，最后端走自己的杯子。张思彧把笔盖扣好，轻轻带上卧室门。窗外的墙仍在慢慢经过，明天这一圈房间会走到哪里，他们还没有看完那张图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