银幕上的人刚把太阳帽摘下来，礼堂里便响起了一阵大雨。
雨声哗啦啦，从右边帘子后头一直滚到后排。画面里，白衬衫的瘦男人仰着脸，对着晴天舒舒服服地打了个哈欠。
前排先笑了一个。很快，笑声越过几排木椅，连卖花生的老伯也停住了掏纸包的手。
李熠抱着装干豆子的铁盘，胳膊僵在半空。盘里最后几颗豆子还在往低处滚，听着像雨从屋檐上滴下来。
苏凌月伸手托住盘沿，让它慢慢放平。张思彧蹲在旁边，拿提示纸挡住自己半张脸。陈亮已经翻到了下一行，眼镜映着一道小小的白光。
“还没下。”他压低声音说。
“我看见云了。”
“那是字幕上的花边。”
李熠低头瞅了一眼自己的纸。写着雨的那一行，被他用炭笔圈得太重，前面的“进屋后”三个字几乎看不见了。
这是民国年间一座小城的夏夜。四个十七岁的同学头一回替学校做放映伴音，李熠穿浅灰棉衬衫，陈亮穿着深蓝棉衬衫。苏凌月将灰青上衣的袖子理好，张思彧的米白袖口沾着一点炭笔灰。四个人都穿深色长裤。礼堂不收票钱，街坊愿意的话，可以往门口的木匣里放几个铜元，给附近识字班添些纸笔。
电影由从省城来的赵先生放。他带了几卷没有声音的短片，自己守在后面的放映间。校里的许老师坐在银幕左边弹琴，右侧这道深蓝色的侧帘，归四个学生。
下午试片时，大家还觉得简单。画面里落下一只脚，敲一下木板就行。自行车进院子，摇铃铛。遇到雨，把铁盘缓缓倾斜，豆子滚过去，比拿嘴吹气像得多。
脚步用的是两块小木头，敲在一块木板上，板底垫着薄布。下午李熠和陈亮轮着敲过，起初两个人都敲得太重，小邮差出门像带着一队人。苏凌月接过去试，手腕不往高处抬，一轻一重，才听出鞋底落地的样子。
张思彧负责画提示，画到邮差追帽子，给小人添了两条跑得飞起来的腿。陈亮提醒她画面里的帽子是圆顶，她便把帽沿擦掉，碎炭灰落在袖口，拍了两下也没拍干净。
李熠当时抢着接了雨盘，说这个不用数拍子。他试着猛摇一次，许老师在琴边听见，转头问是不是屋顶塌了。李熠才学会把盘子放低，听豆子滚到另一头再往回倾。
正式开场还不到一刻钟，他就把整片天都摇湿了。
苏凌月把盘子留在他膝上，指尖朝下压了压，示意别动。许老师没有停琴，原先轻快的调子绕了一小圈，跟着男人踢石子的动作继续往前走。
张思彧从帘角往外看。观众还在笑，却没有人起身。银幕上的男人走到一扇门前，正从帽子里找钥匙。
“到门口了。”她说。
陈亮举起右手。苏凌月两手捧着小木框，拇指按在活动的木片上，等那扇门真的推开，才轻轻一扣。
喀嗒。
后排有个孩子跟着学了一声，又被旁边的人笑着按住肩膀。
男人进了屋。窗外的树开始摇，窗帘被吹了起来。陈亮的手指往李熠那边一转，这回没人催他。
李熠吸了口气，将铁盘的一边抬高一点。豆子从这头滚到那头，他再缓缓抬起另一边，雨声终于落在窗外。
“这才对。”张思彧贴着帘子说。
他刚想回答，盘子偏了，几颗豆子撞在边沿，发出一串急响。苏凌月抬眼看他，他马上把话咽回去。
短片放完，银幕暂时亮着。赵先生在后面的放映间换片，礼堂里的人趁这空当喝水、扇扇子，木椅挪得吱呀响。
李熠将铁盘放在地上，搓了搓发酸的手腕。
“他们笑得还挺高兴。”
“那你后面再来一次？”苏凌月问。
“别。我刚才真想把雨收回去。”
张思彧终于笑出声，拿提示纸扇了两下。她的提示纸也画得含混。那顶帽子太大，挤得旁边的云只剩一小团，看上去像个装饰花边。
陈亮将自己的纸放到四人中间。他按下午看的顺序写了十几处声响，还给每处标上了时间。正式放映比试片稍快，第一行的钟点已经用不上了。
李熠弯腰去看：“那我们刚才盯这个干什么？”
“我也才发现。”
陈亮把怀表合起来，塞回衣袋。那块表是他向父亲借的，借的时候说能派大用场，现在连链子都不好意思露在外面。
苏凌月没去碰他的表，只把纸上的小字往灯光下移了移。
“换片以后，你看画面。我们看你的手。”
张思彧拿炭笔在纸角画了一只摊开的手。停下用这个，开始就朝负责的人指一下。李熠问雨声渐大怎么办，苏凌月便把手掌慢慢往上抬，让他跟着倾斜盘子。
四人挤在小灯下练了几回。陈亮第一次朝桌子一指，两个人一起动，铃响了，木板也响了。他连忙收手，张思彧在自己胸前点点，提醒他先看人，别只看工具。陈亮又来一次，苏凌月这回没误会。
“要是我没看见呢？”
“漏一声也比乱来强。”李熠说完，瞅了瞅自己的铁盘，“这句我刚学会。”
下一部是他们下午最喜欢的喜剧。小邮差骑车送信，帽子一次次被风吹掉，好不容易追回来，又认错了院门。张思彧用一小块纸画出帽子和门，把几个容易弄混的地方摆在陈亮面前。
四人重新换了位置。陈亮坐到帘子侧边，能看见整幅银幕，也能让同伴看清他的手。李熠将雨盘推到桌子底下，改拿车铃。苏凌月把敲脚步的两块小木头移近膝边，张思彧留意提示纸上的下一场，免得陈亮来不及翻。
许老师从琴凳上回头，问他们准备好了没有。李熠想响一下铃当作回答，被苏凌月伸手盖住了铃帽。他老老实实地点头。
第二卷开场，小邮差从屋里推出一辆太高的自行车，左脚踩上踏板，右脚却还在地上找平衡。
陈亮举着手，没有落下来。李熠捏住铃把，指节发白，终于忍不住偏头问：“还不响？”
“他没按。”
银幕上，小邮差腾出一只手，往车铃拍去。陈亮手腕一落，李熠按响了铃。
叮铃。
那声音不大，刚好从许老师的琴声里钻出来。前排的孩子转头找真车，找了一圈，又把脸转回银幕。
李熠抿着嘴，偷偷把车铃放回桌上。这一次没有人看他，他们都在等小邮差骑出院门。
追帽子的段落很快到了。苏凌月先敲两下慢脚步，跟着画面越敲越快。许老师弹得也快，木板声、琴声和观众的笑混在一起，苏凌月忽然听不清自己敲了多少下。
她抬头找陈亮。陈亮正看银幕，手掌向她张开。
画面里的小邮差已经停住了，帽子却挂在一条狗嘴边。苏凌月及时停手，最后一下落得轻，只像鞋跟在地上擦了一擦。
李熠见到狗，下意识摸向桌边那只小铜盆。下午他们试过用盆模仿狗撞翻空桶，可这会儿银幕上还没有桶。他摸到了，又把手缩回来。
张思彧看见他的动作，没笑，悄悄把铜盆往后挪了半掌。
狗跑过院角，小邮差追上去，画面里真有一只空桶被碰倒。陈亮朝李熠点一下头，他拿木棒轻敲盆沿。那声响之后，男人一下跌坐在地，观众笑得跺脚，几张木椅都跟着晃了。
李熠还握着木棒。他探出一点头，想看看谁注意到了那只铜盆，前排几个孩子却全趴在椅背上，伸着脖子看小邮差怎么爬起来。他将木棒放下，又缩回帘子后面。
后面有一段，他们下午没记完整。邮差坐在台阶上，拆开信封，看了很久。苏凌月手里的小木块已抬起来，又放回腿上。陈亮的手一直悬着，半天没有给出示意。
帘子后安静下来。只有许老师的琴声慢慢走，礼堂里有人收起了扇子。
张思彧轻轻翻过一张提示纸，没有催他们。她原先在这里画了一个问号，下午大家谁也拿不准该添什么声音。李熠提过叹气，被许老师问了一句：后排的人听见，会不会以为台边有人不耐烦？他便把那一条划掉了。
这会儿他听着琴声，觉得空着也行。银幕上的信只有几行字，前排识字的姑娘正低声念给母亲听，他们若再敲起来，那几句话便听不清了。邮差将信折好，揣进胸口的小袋，站起来重新戴上帽子。
陈亮等他的脚落下，才朝苏凌月动了动手指。
她敲出一声，停一停，再接一声。李熠不再盯着自己的铃，侧着脸，等着那只抬起又落下的手。
散场时，门口的木匣里多了些铜元，也有几颗被孩子错投进去的玻璃弹子。负责收钱的先生捧着匣子找人认领，四人则留在帘子后收拾伴音用具。
李熠把铁盘从桌下拖出来，盘底有一颗豆子卡在接缝里，怎么晃都不肯走。陈亮拿软布盖住盘面，让他翻过来轻拍，豆子总算掉了出来。
一个戴小草帽的孩子绕到帘边，先看铁盘，又看铃铛。
“刚才下雨就是这个？”
李熠点头，给他看干豆子。孩子伸手要摇，他先把盘沿扶住，只让孩子慢慢抬起一边。
细碎的雨声从铁盘里滚过去。礼堂的门开着，外面是真正干燥的夏夜，卖花生的老伯正把摊子挑到肩上。
“我听见第一回就下了。”孩子说。
张思彧坐在旁边，忍着笑等李熠回答。
“第一回是我放早了。”
“明天还放吗？”
陈亮说下星期还来，不过换别的片子。孩子得了准话，追着家里人跑出去，草帽在背后一颠一颠。
他们把道具箱搬到门边。苏凌月正要合上箱盖，发现李熠还拿着车铃。
“舍不得？”
“我在想下星期有没有自行车。”
“先看片。”陈亮说。
李熠把铃放进箱里，竟然没顶嘴。张思彧旋低桌上小油灯的灯芯，将它熄灭，许老师在左边盖上琴盖，四个人一前一后走出礼堂。
门外，有人骑着真自行车经过，清脆地按了一声铃。李熠立即转头去看陈亮的手，大家笑了一路，直到校门口才停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