实验准备间里，李熠把透明运输盒塞进背包，拉链拉到一半，被一片叶子拦住了。
他退开拉链，拿两根手指把叶尖往里面拨。运输盒没盖盖，斜卡在包口。豆苗跟着歪到一边，叶子刚拨进去又弹出来。
“你要把它折了。”苏凌月站在门口说。
“没折，我试一下装不装得下。”
“装不下。”
陈亮从她身后探进头，眼镜还挂着防雾绳。他手里拿着离站清单，在“活体样本”一栏画了个圈，举给李熠看。
张思彧最后进来。她先把门关好，才将桌上的小剪刀移远，免得李熠为了拉好背包，真的打起那两片叶子的主意。
离开月面前的最后一晚，他们四个人都没去看穹顶放映。
这趟十七岁学员的研学行程一共二十一天。前三天，李熠走路总想跳，后来膝盖撞过一次扶手，才学会在低重力区慢慢挪。苏凌月已经能闭着眼说出生活舱到温室的转弯次数，张思彧的速写本画满了别人睡翘的头发。陈亮则在每张实验标签上写了日期，连报废的第一批种子也留着记录。
他们的返程船明早离站。老师让各组交一件成果，回到地球后放进学校的小展厅。别组有人做了石块模型，有人录下月夜天线的转动，四个人守了三周的豆苗，昨天叶尖才又往上抬了一点。
李熠很早就想好了。他要把这株最大的带回去，摆在展柜正中，另外几株留给站里。
“清单说活体样本统一留站。”陈亮把圈着字的屏幕递近。
“我知道。我问问能不能申请。”
“可以问。先从包里拿出来。”
苏凌月伸手托住盒底。李熠松开肩带，两人一起把盒子放回桌上。它只是温室里挪动育苗杯的运输盒，盖边有通气缝，既封不住水，也不能算返程用的样本容器。
张思彧俯身看叶尖，刚才被拉链夹住的地方有一道浅浅的白痕。
“这个包再挤也装不下。”她说。
李熠没有接话，将背包推到脚边。
他们在温室值班窗前等到余老师忙完。老师没有马上看那株最大的苗，先问四人出站记录填了没有。
陈亮把表格翻出来，填到最后一行停住了。格子上写着“样本移交”。
余老师看完，带他们走到隔离线前。黄线另一边的架子上，每只容器都有独立编号，旁边摆着一排与他们完全不同的密封箱。
“这里的活体植物暂时都不能随学员返程，大小都一样。”
李熠问，要是不要原来的育苗材料，只带叶子呢。
“叶子也是样本。”
老师没有笑他，也没把清单塞回来，给他看了一张空白的转运申请。上面的检测和接收单位，他一个都填不了。
“这次来不及。你们可以留站观察，之后每周收到一张记录。展厅用什么，今晚还能改。”
苏凌月问谁来接手浇水，老师指了指值班表，让他们先写好方法，不能只留一句“每天一点”。
回到实验桌旁，李熠拿起尺子，又放下。
“别人展柜里都有东西。我们总不能放一张它的照片。”
“有三周的记录。”陈亮说。
“记录看起来都一样。”
陈亮把自己的小本子合上，指腹压着封面。张思彧本来正在找最后一张空白纸，听见这句，抬起头。
“你上周找不到第二盆的时候，还是他认出来的。”
李熠看看陈亮，解释说自己指的是展柜，不是说记录没用。陈亮“嗯”了一声，还是没有把本子打开。
温室风机响着。桌边的小屏幕每隔几秒跳一个数，苏凌月看了一会儿，把尺子拿过去，靠在豆苗旁边。
“那先拍今天的。不拍，明天就没有今天了。”
她让李熠扶好标牌，张思彧负责拍照。陈亮犹豫一下，将本子重新翻开，找出第一天规定的角度：杯底对齐格纸下边，从同一侧拍，尺子不能往镜头前伸。
李熠挪了三次尺子，终于让他点头。
第一张拍完，张思彧放大屏幕，发现叶尖那道白痕十分显眼。李熠想转个方向，她却把相机放低了。
“换方向就跟前面的不一样了。”
他只好将标牌转回去，重新扶正。照片上，苗的影子落在格纸上，叶尖微微向下弯，旁边的尺子显示它比昨天高了两毫米。
他们把旧照片调出来，一张一张往前翻。前六张只有一杯深色颗粒，之后冒出一截弯钩，再后来，种皮挂在叶子上，像没脱完的小帽子。
李熠指着其中一张，说这天自己值早班，怎么背景里是苏凌月的手。
“你去看对接了。”苏凌月说。
“那次不是下午？”
陈亮翻到日期，终于开口：“你记混两次了。下午那次我们都去了，这次她替你拍的。”
李熠往后翻，看见自己替苏凌月擦杯壁的一张。他没再争，把错记的值班名字划掉，在旁边补上她的名字。
张思彧把最初那张空杯照片和今天的并排放好。两张之间隔了很多天，单看成品时被他们略过的事，一下都得往里面补。
李熠把照片排成一列，先写了“月亮上的豆子长得快”。陈亮看见，伸手盖住后面三个字。
“你跟哪一组比？”
“跟地球上啊。”
“我们没在地球同时种。”
李熠想起学校窗台那盆绿豆，陈亮却问他那盆每天照多久的光、用了多少水。他答不上来。苏凌月从实验记录里找出温度和灯照时间，说这里只能展示三杯豆子这二十一天的变化，不能把所有差别都归给月亮。
标题纸上留下了一道长长的涂改痕。李熠将它翻到背面，重新写上日期，问这样行不行。陈亮把掌心移开了。
张思彧说空杯那几天最难画，天天像同一张，却还得留着。她从相机里找出第三天的另一张照片，拍的是四个人蹲在架子前等发芽，谁也没看镜头。李熠看到自己手里那根尺子，笑出声，承认那天连芽都没有，他已经量了两回。
“这张也放进去。”他把照片拖到最前面，又怕挡住日期，往边上挪了挪。
陈亮提议做一个可以翻页的底座，每天一张。苏凌月想把失败的两盆也放进去，第二盆到现在都没发芽，第三盆的记录还中断过一天。
李熠皱起眉：“把没长的也摆出来？”
“我们又没种出三盆都一样的。”
她把三个育苗杯并排放好，没有将最大的移到最前面。张思彧拍完合照，把第三盆标签的日期放大给陈亮看。他在记录里添上一句，那天镜头故障，只有人工测量，没有照片。
“别给它补张假的。”李熠说。
陈亮看了他一眼：“本来也不会。”
这句说得很平，李熠却笑了，把椅子挪近些，伸手给他按住总往回合的本子。
展览底座用剩余包装板做。站里的工具台只借出安全剪刀和胶带，切厚板得请值班老师帮忙。四人量好尺寸，带着纸样过去，等老师切完才拿回来。
李熠第一次粘的底座站不稳，手一松就往前倒。他想在背面多塞几块板，陈亮却提醒他回到地球会更重，不能照这里的感觉试。
他们改成折叠的三角支撑。苏凌月用手指按住上沿，张思彧往里面一页页放打印好的照片，纸多起来，支撑仍然没歪。
李熠小心松手，四人都盯着它看。底座站住了。陈亮仍在背面添了一行：返校后用展柜固定夹安装，不能只靠这个纸架承重。它今晚先用来整理页码，正式摆展还得重新检查。
“行了。”他说完，还在桌边守了一会儿，像怕它等人走了才倒。
册子里放的是张思彧每天另拍的生长近照，背景用同一块深色遮光板。带格纸和尺子的原始测量照片另存，陈亮坚持不能拿近照替换。打印机只能黑白打印，叶子的青色没能留下来。张思彧找出自己的彩铅，想在封面画一株，画了两笔又停下，将旁边那片尖叶擦短。
“别把它画得比真的好看。”苏凌月说。
“我知道，白的那道也画。”
李熠靠过来看，指了指最上面：“这里是我刚才弄的。”
“写上？”
他抓抓头，最后把笔拿过去，在照片背面写了日期和“搬动时夹伤叶尖”。写完不太愿意让大家看，陈亮却已将照片收进当天那一页，没有额外说他。
移交单比展板难填。余老师让他们算出每次加水的范围，李熠报了个大概，苏凌月摇头，翻出三次实际记录。陈亮列出观察项目，张思彧画了盒子该放的格位，避免下一组把它送到光照不同的架子上。
他们一起将运输盒送回温室。老师核完编号，把三只育苗杯留在原架，旁边多了一张接手人的值班签。李熠站在玻璃外，问下星期的照片是不是也会拍到那道白痕。
“角度不改，就拍得到。”老师说。
苏凌月将自己的联系方式填进研学平台的小组栏，老师确认四人都能收到记录，才把移交单交给他们留存。
回生活舱时，背包轻了不少，底座折平后反倒很好装。陈亮拿着空运输盒，走到分岔口，又转身送回温室的消毒台。
张思彧等他回来，问展品名字到底写什么。大家之前起的名字太长，标题条放不下。
李熠看了看自己留出来的那一块包内空间。
“就写，三杯豆子。”
“有一杯还没出来。”
“那也是豆子。”
苏凌月笑着接过标题条，写下四个字。陈亮把三个人的名字排好，给自己的名字也留了位置。张思彧在最右边画了三只很小的杯子，一只空着，一只矮些，最后一只的叶尖缺了一点颜色。
第二天登船前，李熠又检查了一遍包。这回他沿袋口看了一圈才拉上拉链，最上层只放着展板、照片和折好的移交单。
船舱窗外，温室的灯隔着厚玻璃亮着。他找不到自己那株苗在哪一格，便低头翻开相机，停在昨晚拍的最后一张。
陈亮从旁边递来一张便签。
“下星期空的位置，别忘了。”
李熠把便签贴在照片册最后一页，给还没收到的新照片留了一整张白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