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熠买爆米花的时候，老板问他要小袋还是大袋。他隔着玻璃比了比，选了大的。等那一袋真装满，搁到柜台上，他才发现自己刚才比的是袋子的宽，没算袋子的高。
“拿得下吗？”老板问。
“拿得下。”
李熠抱着袋子往外走，门口有人进来，他侧身让路，塑料袋擦过校服，响得附近两个人都回了头。陈亮站在外面的木桌边，盯着那一团白花花的东西看了几秒。
“你把桶买下来了？”
“没有，桶还在里面。”
张思彧和苏凌月还在文具柜那边挑本子。李熠说先找个地方坐，又问老板能不能拿几个纸杯。老板指指饮水桶边，他就取了五个，留一个备用，递给陈亮。桌上铺着牛皮纸，蓝边搪瓷杯旁边还有几颗带壳花生。李熠原本连花生也想买，陈亮把书包拉开一点，让他看看里面已经塞得鼓鼓囊囊的外套。
“这个地方还得留给你那袋。”
李熠看了一眼爆米花，把手从花生旁边收回来。
他们在小卖部旁的水池洗了手，沿树荫走到教学楼侧面的长凳。下午的课外活动还没结束，远处有人拍球，楼上有两个班在轮流合唱同一句。唱到第二遍，李熠跟着哼了半句，调子拐出去很远，陈亮低头整理杯子，装作没听见。
“你是不是笑了？”
“我在找袋口。”
“袋口在我这儿。”
陈亮这才笑出声，把纸杯一只只分开，先放了两个在身边。李熠想把整袋塞进书包试试，右手已经往下按，袋子里轻轻响了一串。陈亮伸手拦住他。
“爆米花别压实。”
“压实不是省地方吗？”
“省出来的地方装牙刷，回去刷你的爆米花粉。”
李熠立刻松开了手。他拎起袋口晃了晃，里面还好，只有底下积着一点碎屑。他挑了朵最大的放进嘴里，咬下去很脆，糖只裹了薄薄一层。陈亮听见声音，也拿了一朵。两个人本来只打算试试味道，等张思彧她们走过来，袋子顶上已经矮了一截。
“你们等人就是这样等的？”张思彧问。
李熠把袋口朝她展开：“先帮你试过了。”
苏凌月把新买的本子装好，问试出了什么。李熠想了想，说大的比小的脆。
陈亮抬眼看他：“你刚才那颗大的，中间不是没爆开吗？”
“那个属于意外。”
张思彧伸手准备接杯子，想起自己还没洗手，又缩了回来。苏凌月陪她去旁边的水池，两个人回来时，李熠把大袋放在膝上，守得很认真。
“怎么了？”张思彧问。
“怕它被风吹跑。”
陈亮说这么大一袋，风大概也搬不动。李熠不理他，等她们走近才把袋子重新放好。
张思彧坐下来，接过陈亮递来的空杯。她从袋子里拢了一小把，没拿稳，一朵爆米花落在自己的裤腿上。她刚要捡，李熠已经凑过来。
“看，大的容易跑。”
张思彧把那朵捡起来放到另外一张纸巾上，冲他晃了晃空出来的手。
“你再说，我用小的堵住你。”
陈亮将自己的书包抱到膝上，给苏凌月腾出地方。她坐下后发现脚边还放着两个杯子，便挪到凳面上。苏凌月的手没擦干，只捏着纸杯最下面，杯壁上很快留下两个湿印。张思彧从书包里找出纸巾，递过去一张，另外几张压在书包带下面。张思彧脱下搭在肩头的外套，叠好放在长凳一端。四个杯子摆好，一只装多一些，一只少一点，张思彧觉得自己的杯子歪了，把杯底转了半圈，又发现只是长凳木板的纹路斜。
李熠伸手要把她那杯拿走：“我这杯很正，换不换？”
“你那杯也最少。”
“因为我替大家承担了前面的试吃。”
苏凌月看看他的杯子，拿袋子给他添了一点，添到一半又停住。他还举着杯子等，苏凌月说：“再多就挡住你的嘴了，听不清。”
李熠自己也笑了，差点把杯子里的爆米花晃出来。
四个人在凳子上坐稳以后，陈亮提议把剩下的放中间，谁吃完谁拿，省得一直倒。张思彧同意，顺手把那张放着掉落爆米花的纸巾包好，塞进空的小纸袋。她刚低头整理，苏凌月身边一个备用杯被风碰了一下，沿木板滚过杯袋的边，掉到地上。
苏凌月蹲下去捡。杯子在砖缝边转了半圈，她捏住杯底，拿起来看了看，杯口沾着一点灰。
“这个不装吃的了。”
她把杯子套在装废纸的小纸袋外面，临时当个小垃圾桶。张思彧坐在旁边看着，忽然觉得这样也挺稳，手肘便放心搁到膝上。苏凌月站起来的时候，她往里面挪了挪，留出宽一点的位置。
楼上的合唱终于换了下一句。李熠刚要跟着唱，三个人一齐看过来，他马上闭嘴，举起纸杯喝水似的仰了一下。可杯子里装的全是爆米花，最上面几朵碰到他的鼻尖。他停在原地，自己先笑弯了腰。
“你别笑着吃。”苏凌月说。
李熠把杯子放稳，等笑完才把那几朵拿下来。陈亮抽了张纸巾给他，他擦鼻子时，张思彧还在看他的动作。
“还唱吗？”
“不唱了。”
“挺好，楼上可以继续了。”
陈亮笑得肩膀直抖，手里那颗爆米花拿了半天没送到嘴边。李熠指着他：“轮到你了。你刚才是不是也知道下一句？”
陈亮清了清嗓子，只轻轻哼了两个音，碰巧和楼上的声音合上。他刚露出一点得意，楼上突然停了，老师喊了一声重来。陈亮那两个音没收住，单独留在楼下。
四个人安静了一瞬，随后笑得更厉害。陈亮把杯子挪到另一只手上，认真表示以后不参与。
张思彧提议聊点别的。她把新本子拿出来，封面上有一行很小的字，李熠看了半天，才发现她把本子拿反了。
“你连本子都拿反了。”
“又不是让你替我读。”
她转正本子，翻到第一页，想让大家帮忙选写名字的位置。陈亮说右上角，她说太靠边；李熠说正中间，她说以后打开满眼都是名字。苏凌月一直听着，最后把笔递给她。
“你想写哪儿就写哪儿。”
张思彧接过笔，犹豫两秒，在右上角往里一点的位置写下名字。陈亮立刻表示这还是自己提的地方，她把本子合起来，说里面移了一点，已经不算了。
李熠伸长脖子要看，张思彧把本子收回书包。他没看到，倒把书包带压到了自己杯底，站起半边身子才抽出来。陈亮顺手将四个杯子都往凳面里面挪了一点。
一只麻雀从树旁跳出来，停在长凳前的枯叶边。张思彧先看见，抬起食指做了个小一点的手势。李熠把腿收回来，鞋底在砖面擦出半声响，麻雀侧过头，却没飞走。
苏凌月把那只装废纸的杯子往凳脚边挪了挪。大家都没往地上扔吃的，只看它沿着砖缝跳过去，啄了一下叶背，又跳回树影里面。陈亮说它走路很快，张思彧说是因为腿短，李熠低头看看自己的腿，决定不加入这段讨论。
麻雀飞上矮树以后，苏凌月才问陈亮，他刚才哼的是哪首歌。张思彧看着李熠，嘴角又抬起来。李熠连忙把袋子提过去，往她杯里倒了一点。
“你吃。”
“这么客气？”
“怕你再唱一遍。”
张思彧夹起一朵爆米花，先吃掉，随后学着陈亮刚才的调子哼了两声。李熠听完伸手去拿袋子，说这次添得太早了。苏凌月听见她故意拖长最后那个音，转头看陈亮，陈亮已经把眼镜推好，假装专心研究袋底。
剩下的爆米花里有些碎的，李熠小心将袋子倾向自己的杯子。倒了一会儿没动静，他抖得略重，一小堆一起滑下来，刚好堆到杯口。陈亮托了一下杯底，他才没把东西洒到凳子上。
“谢谢。”李熠说完，低头吃掉尖上那朵，把杯子递近一点，“你也吃。”
陈亮没从他杯里拿，只把空袋接过去，拎着两个角抖开，确认里面没有剩下整朵，再折起来。张思彧说先别扔，待会儿可以装用过的杯子。于是那只刚才怎么也塞不进书包的大袋子，现在只薄薄一片，搭在长凳最外边。
他们又坐了一会儿。苏凌月从自己的杯子里挑出一颗颜色偏深的，试着咬了半口，皱了皱鼻子。张思彧问是不是苦，她点头，把剩下半颗包进纸巾。李熠低头看看自己的杯子，这回不再专挑大的，连颜色也看了。
“你现在挑得比我们都慢。”陈亮说。
“我学得快。”
远处球场边有人叫李熠，他应了一声，说马上来，却没立刻站。他看了看另外三人的杯子，等大家都吃得差不多了，才把自己的空杯套进陈亮那个。张思彧将纸巾和废杯一起收进透明袋，苏凌月捏住袋口，让她能把最后一小团纸放进去。
四个人去水池边洗手。李熠洗完，朝球场迈了两步，又转回来，帮陈亮把书包上翻折的肩带理顺。陈亮问他不是急着走吗，他说刚吃完，跑不快。
张思彧把垃圾袋扔进桶里，回头看见李熠还在原地，便问：“下次还买这么大袋？”
李熠伸手比了个更小的宽度。
苏凌月提醒他：“还要看高度。”
他把另一只手也举起来，认真围出一个方框。陈亮从旁边经过，将他的两只手往中间轻轻一推。
“到时候叫我们一起去。”
李熠收回手，答得很快：“行。买完先到长凳那边，你们别又挑半天本子。”
张思彧背好书包，从里面抽出刚买的本子给他看。只有一本，封面已经在回来的路上压平了。
“我们没挑半天。”她说，“是你们吃得太快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