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角先别松手

张思彧从屋里抱出几本画册时，院子里的阴影已经换了地方。她刚才搬好的四只小凳子，有两只晒在太阳下，陈亮走过去，伸手一摸，才发现凳面比手心还暖。他没急着坐，先把四只凳子挨个挪到墙边，李熠把脚旁那只也让开，给她留出放画册的地方。

他们本来约好借完画册就走。苏凌月翻到一本薄的，说这本自己看过，另一本还没有。张思彧让她随便挑，自己又回屋拿袋子。陈亮在封面前停了一会儿，问能不能把那本讲老火车的带走，李熠说他刚看见一页画着车厢里面，想先翻完那一页。陈亮翻开画册，李熠站在他身旁，凑过去看那一页。

院子另一头晾着两条床单，蓝白小方格的在左，米白色的在右，都是平平的一整幅，没有套被子的开口。张思彧的妈妈从厨房门边看了看，叫她趁现在没风，把床单收进来。晾绳不高，伸手就能碰到夹子，床单中间折在绳上，两边垂下，离地面还留着一截。张思彧把袋子放在空凳上，说等一下，自己洗完手就来。

苏凌月将画册合好，跟着去洗手。李熠和陈亮也合上画册，把它跟凳面上的另外几本摞齐，放到屋里那张干净的桌上，再过去洗手。陈亮说正好试试四个人能不能比一个人快。张思彧在水龙头边甩掉手上的水，朝挂着毛巾的地方指了指，提醒他先擦干，别把刚晒好的又弄湿。

她妈妈拿出一只塑料篮，放在院门内侧，让他们夹子都收在里面，床单折好直接拿进屋，别搁院子的小凳上。篮子里原本有两只旧夹子，一只蓝的，一只白的，陈亮拿起来看了看，又放回去。张思彧见他研究得认真，问是不是连夹子也没见过。他说见过，只是这只白的缺了半边，居然还留着。

“那个夹东西不牢，等会儿给我。”她妈妈说。

陈亮立刻把白夹子放在篮子外，靠着门边的小台阶，免得一会儿混进去。苏凌月把它拿到台阶里面一点，说别搁脚正好会碰到的地方。李熠伸手试了试蓝格床单靠近他们的一角，已经干了，边缘还有一点被太阳晒暖的温度。他先托住垂下来的布，张思彧才开始取上面的夹子。

第一只夹子一松，布角就朝李熠这边落。陈亮赶紧伸手接了一下，没让它碰地，接住以后却站得离绳子太近，自己半张脸都挡在布后面。苏凌月从旁边看过去，只看见他的眼镜架露出一点，叫他退半步。他往后走，脸露出来了，手里的布却没有跟着理平，还是攥成一小把。

张思彧把剩下的夹子都收到篮子里，再托起绳上的折弯处。李熠和苏凌月分别接住两侧，让床单顺着绳子滑到四个人手里。陈亮赶紧把攥着的一把布放松，沿着边找到角，自己也舒了一口气。床单展开后比他想的大，刚才看着窄，是因为另一半藏在后面。

陈亮接住角以后，才发现自己站到了刚才那片太阳底下。布面亮得很，他往上看，隔着蓝白方格看见晾绳投下一道浅影。他问旁边那一条是不是也要收，张思彧说都干了，今天本来准备收完再去找他们，结果看画册给忘了。苏凌月说那正好，书又不会自己走。李熠已经把自己手里的角理平，等他们说完，才提醒这一条还悬着呢。

四个人各拿一个角，在院子里站成一圈。张思彧正想让大家一起抬高一点，陈亮已经朝她迈了一步，李熠却以为该往苏凌月那边靠。布面一斜，几条方格歪歪地挤到一起，谁也没折成。张思彧忙说先停，四个人又站回去，这回只松开一点力气，让床单不再绷得那么紧。

她妈妈从门口看见，笑着叫他们别四个方向同时动。张思彧与李熠站在同一条短边两端，陈亮与苏凌月在另一条短边。先让拿着对面短边的两个人走过来，把各自的角交过去，床单中间自然垂着，不用用力抖。

陈亮这回听清了，一步一步往李熠跟前走。李熠用空出来的手接住他递来的角，再把两层边对齐。另一边，苏凌月把布角交给张思彧，等她握稳才松开。床单折成双层后，下面的布兜还离地面一小段，陈亮低头盯着，觉得比自己刚才横着拽省事多了。

张思彧妈妈先把画册移到旁边的矮柜上，再铺好屋内桌上的干净垫布，让他们把床单拿进去接着折。李熠与张思彧各握着对齐的一头，苏凌月走在旁边托住垂下的部分，陈亮先进去把门推到一旁。他刚才还想证明四个人更快，现在老老实实扶着门，提醒后面别蹭到门闩。

床单放平，张思彧沿着长边慢慢捋了一下。最下面那层仍有一点卷着，她伸手没摸到，陈亮站到桌子另一头，将卷进去的一小截轻轻翻出来。他抬起头，等大家看见，才说这一回可以算自己帮上忙了。苏凌月用掌心按平两层交叠的地方，说刚才接住布角就已经算了，不必一件一件数。

桌子靠着半开的屋门，陈亮站在门这头，脚后跟总碰到门槛。他想往后退，苏凌月先请他往旁边站，免得退得太急绊一下。陈亮挪到桌子的短边，低头看见床单边上有一截颜色稍深的线，说这里是不是没晒干。张思彧摸过，再请妈妈看了一眼，才知道是原来缝边的线本来就深，整条已经干透了。陈亮把手放下，没再用力搓那一处。

剩下几折在桌上做，容易许多。李熠把一端折到中间，张思彧从另一端折过来，最后留给苏凌月对齐。她把两边理好，折成一个宽宽的长方块，往桌角推过去。陈亮看着蓝白格子叠成的一摞，说放在绳上那么大，收起来倒跟一本大画册占的地方差不多。

张思彧把那本大画册往旁边一比，确实差不多。她没有把书放到床单上，比完就收走。陈亮又想看看自己刚才接住的是哪一角，掀起最上面一层，才露出一点布边，就被李熠叫停。李熠说好不容易折完，别为了认自己的那一角又摊开。陈亮把那一层放回去，伸手抚平，答应得很快。

米白床单还在院子里。四个人再出去时，晾绳轻轻动了一下，墙头的叶子响了两声。张思彧抬头看看，让大家先站好再取夹子。陈亮把篮子挪到伸手就能放夹子的地方，自己握住垂下来的布角，等她一个个取完。这次没有人把头埋在床单里，苏凌月也提前接住另一边，布滑下来时很顺。

白床单展开在四个人手里，上面没有格子，张思彧反而没了刚才对齐的那股把握。她先沿着自己握住的边看了一眼，李熠说看布边就行，格子又不会替他们折。陈亮低头找到自己手里的角，和苏凌月站回对面那条短边的两端。这次他没急着往前走，先问大家都握好没有。

一阵风从院门吹进来，米白床单鼓起一个浅浅的包。苏凌月刚要往里迈，停下来等风过去。陈亮站在背风的一侧，见布往自己腿前飘，便把手往外送一点，让它离裤子远些。他刚才碰过院子里的凳子，不想把裤腿蹭到干净布面上。李熠看他一时不方便迈步，也停下来，等布面落稳再走。

等风停了，陈亮与苏凌月一起走近，分别把角交给李熠和张思彧。两人接稳对齐，床单变成双层，苏凌月仍在旁边托住垂下的部分，陈亮照旧先去扶门。他们把米白床单也拿进屋。桌上那摞蓝格的移到一旁，这一条摊在原来的垫布上，四个人不再同时伸手。谁离得近谁先理一边，另外的人等着，陈亮站在桌角，专门替他们看有没有卷住的地方。等最后折好，他轻轻压了压最上面，里面的一点空气慢慢挤出来，整摞矮下去些。

张思彧妈妈来收时，看见两条床单宽度不一样，没有重新拆开，只分开放进柜子的两个位置。陈亮站在柜门旁，原本以为还得比一次谁叠得方，见她这样收进去，自己先笑了。她问笑什么，他说没什么，原来不用两条一样大。她说各自放得进去就行，晚上拿出来还不是要展开。

两条床单进柜以后，张思彧站在桌边，才觉得掌心有一点干。她刚才一直怕手指上有水，擦得很仔细，这会儿连捏画册的纸页都不太顺。苏凌月说先放着，刚才还没觉得渴，现在想喝水了。她妈妈听见，给他们各倒了一杯，放在屋内另一张桌上。李熠等陈亮喝完才把杯子往里挪，免得他一转身被书包带扫到。四个人没把水端去院子，喝过就把杯子留好，再回去拿书。

院子里只剩空晾绳。苏凌月把篮子里的夹子递给张思彧，让她看看有没有漏在地上。陈亮将台阶内侧那只缺角的白夹子拿给她妈妈，没有混回好夹子里。李熠去把刚才推开的院门扶好，门边那片卡在缝里的小叶子被风带走了，他便没再低头去捡。

四个人重新把画册拿出来，坐回墙边。原来那小片阴影又往旁边挪了一点，这一次谁也没再把凳子排得整整齐齐，哪里不晒就坐哪里。陈亮翻回老火车那一页，李熠凑过去看，才发现刚才说要看的是旁边那张餐车图。张思彧把借书的袋子递给苏凌月，问他们现在还急不急着走。

陈亮说再看这一页。话说完，他下意识抬手去扶书角，李熠同时也伸了手，两个人各按住一边，谁都没松。苏凌月看见，笑着说这回可以一人松一边，书没床单那么大。陈亮先收回手，李熠把书往中间摆正，四个人又都低下头去看那张餐车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