铅笔短到握不住了
放学后，陈亮在教室里把铅笔从笔袋里倒出来时，李熠以为他掉了一截木头。那支铅笔已经短得只比两节手指长一点，深绿色的漆磨花了，尾端没有橡皮，前面却还有完整的笔尖。陈亮捏着它在练习本边上写了个名字，写到“亮”字下面，指头挡住了刚落下的笔画，他只好把本子往外推。
“还能写。”他说。
李熠看见那个挤到一起的字，把旁边一支长铅笔递过去。陈亮没接，说不是没有新的，这支写着顺手，只是最近握着老往下滑。苏凌月从对面看了一眼，问文具店有没有给短铅笔接长的东西。张思彧说见过，就在放橡皮的柜子旁边，像一小段笔杆，一头还带个金属圈。
他们本来就要去买作业本。陈亮给短铅笔套上透明短笔帽，重新放回笔袋，拉到一半又停下，怕进店以后找不到，干脆单独塞进笔袋外层的小兜里。李熠看着他收好，说一共就这么点长，别挤到拉链里。陈亮把小兜按平，确认笔尖没有顶在边上，才拉起书包。
文具店的门往里开，门后挂着几张彩色卡纸，风一吹，纸角会碰到门框。老板正给一个小学生找练字本，见他们进来，指了指靠墙的货架，让他们先挑。张思彧去找本子，苏凌月跟在旁边看格子大小，陈亮站到玻璃柜台前，把短铅笔放在自己摊开的掌心上。
柜台下面睡着一只黄白猫，身子团在装货用的浅纸箱里，尾巴搭在箱沿。陈亮原本蹲下想看最底层的铅笔，刚弯腰，就和它对上了眼。猫只睁开一条缝，前爪往脸旁挪了挪，又闭上了。他便站直，没有伸手逗它。苏凌月从货架那头看见，轻轻提醒李熠别把书包垂下来扫到纸箱。李熠把书包带往肩上提好，绕开了那一角。
柜台里的笔按颜色排得很整齐。他先看见一排黄杆铅笔，又看见两支带大橡皮头的，觉得后面那截比自己整支笔还长。李熠朝旁边挪了挪，给另一位客人留位置，顺便找到挂在侧面的铅笔延长器。小纸牌上写着价钱，最普通的一款是木杆，前端套着一截开缝的金属夹口，夹口外有个可以前后推的金属圈。
陈亮没有直接拿，等老板忙完，才摘下笔帽，把自己的铅笔递给他看，笔帽留在柜台边。老板从挂钩上取下一支延长器，说先试尺寸，不用急着付钱。他把金属圈退开一点，将短铅笔没削尖的尾端插进夹口，再把圈推到收紧的位置，笔尖仍朝外。那一小截铅笔接在木杆前面，看起来终于能让手指离笔尖远一点了。
老板在柜台上垫了一张试写纸。纸上已经有几行字和弯弯曲曲的线，右下角还画着一个没擦干净的圆。陈亮接过笔，先在空白处写了一横，手腕往旁边移了移，停下来看看。他又写自己的名字，这次“亮”字的两条腿终于分开了。
李熠站在旁边说，现在能认出来是谁。陈亮把纸朝他推了一点，让他看清，自己刚才那个也能认，只是写得小。老板没参与他们的争论，拿指头轻轻碰了碰夹口，提醒陈亮用的时候握木杆，别老捏着前面的圈。哪天铅笔松了，先把它放正，再收紧。
张思彧拿着两本作业本过来，看见陈亮在纸上写的名字，低头辨认了一下，说这回倒是比练习本上写得大。苏凌月把手里的本子翻开，露出里面的横线，让他们比较一下。这两种封面很像，内页却不是同一种，一本行距宽，一本窄。张思彧把自己选错的那本拿回去换，陈亮放下笔，给苏凌月腾出地方看纸上的字。她看了看，才告诉他，刚才自己也只认出了上半边。陈亮这回不再辩解，先笑了。
老板拿出一支削好的普通试写铅笔，让他试试两支握着有什么不同。这支铅笔长，拿在手里轻一些，延长器前面的金属夹口让短铅笔稍稍沉一点。陈亮分别写了两行，觉得都能用。他原来以为接上以后就和长铅笔一样，现在换着握了握，才知道还是要习惯一下。
李熠也想试，先问陈亮行不行。陈亮把延长器连同短铅笔递给他，李熠在试写纸上画了一条长线，中间拐了个弯，又往回收。张思彧回来，问他画的是河还是路。他说都不是，刚才只是想试试手指能不能转过去。陈亮接过来一看，那条线绕过了自己的名字，他便在空着的一头补了个小圆点，说这样就知道从哪儿起笔。
苏凌月没有再挤到纸前，站在旁边拿起柜台上的一块试用橡皮。老板说可以擦，她才把陈亮刚试写的那一横轻轻擦掉。橡皮屑散在纸面，她用手指拢到一边，没有往地上掸。张思彧伸手想帮忙，袖口却先扫走两粒，停了一下，自己捡回来，跟着拢成一小撮。
“别再擦了，纸都快白回去了。”陈亮说。
其实纸上还很热闹。苏凌月擦的是那道比旁边粗的横线，李熠那条弯线还在。张思彧看着线头的小圆点，觉得像一条打了结的绳子，又在旁边比了一下，没有真画。她把手收回来，提醒陈亮该让后面的小朋友试笔了。四个人往旁边挪，老板换了一张干净纸，把旧纸上的橡皮屑倒进柜下的小纸篓。
等试写纸换好，李熠问老板普通铅笔是不是都一样。他原来用的一支颜色浅，写到最后一行，总觉得自己没用上劲。老板让他看杆上的字，说先选平时用惯的那种，别只认颜色。李熠把手里的两支转到有字的一面，挑回普通的HB，另外那支放回原格。张思彧看了看自己书包里露出的旧笔，笑着说幸好今天没只凭杆子选。她没有跟着再买，手里的那支还长着呢。
陈亮决定买最普通的这支延长器，另外拿一黄一绿两支新铅笔。他把深绿的和旧短笔并排放，才看出原来漆色差不多。苏凌月说旧的也许只是该擦一擦。他拿拇指蹭了蹭露在夹口外的绿漆，没蹭出什么变化，便把两支分开，说这截先用着，新的不急着削。
张思彧趁老板收钱，把自己和苏凌月各选的两本作业本摆到柜台上，两人先各自结了账。她从书包里拿出自己的圆珠笔，在两本的封底靠下处写上名字。刚写完，她的手就要压上去，李熠提醒了一声。她把手停住，将本子在柜台上摊开一会儿，等墨迹干了才合起来。苏凌月检查了一下自己选的本子，封面上有名字栏，便也借笔写好，写完还给张思彧。
陈亮等老板算钱时，柜下的猫终于醒了。它先在纸箱里伸直前腿，站起来后绕着箱底走了小半圈，又原地坐下。张思彧以为它要出来，提前把书包往身前挪，它却只把尾巴从箱外收回去。李熠看了看那只宽敞纸箱，说它换的地方还不到一支铅笔长。陈亮低头看自己柜台上的那截短笔，说那得看拿哪一支量。四个人笑起来，猫朝他们这边看了看，转身将背对着柜台，没再理会。
店门口又来了两个学生，推门时碰到挂着的卡纸，其中一张歪了。老板让他们先别往里挤，柜台前等着的人很快就好。陈亮把选好的两支新铅笔并在柜台上，延长器放在旁边，先问清各自多少钱，再掏口袋。他照着自己算的数把硬币放好，老板看了看，问他是不是把刚才试用的那块橡皮也算进去了。陈亮低头看看，橡皮明明还放在试写纸旁，根本没拿。
苏凌月把纸牌上的价钱念给他听，他重新加了一遍，这次少算了那一项。陈亮把多出来的硬币收回去，说幸好自己没急着说不用找了。老板把钱数好，给两支新铅笔套上一个薄纸套，纸套松松地拢住两支笔。两支新笔都还没削，陈亮便直接收进笔袋的大格。
那支短铅笔已经夹在延长器里。他想连着收进去，笔袋的外层小兜却放不下了，刚插进去，木杆就露在外面。张思彧朝他笑，说现在不是怕找不着，是装不回去了。陈亮将它拿出来，照着老板刚才教的办法松开夹口，取下短铅笔，给笔尖套好留在柜台边的笔帽，再把它和延长器分开放进大格。小兜里这回什么也没留。
李熠也挑好两本作业本，连同那支普通铅笔一起付了钱。陈亮临出门才想起自己也要本子，选了两本和原来一样的横线本，补付了钱。四个人没有把东西混成一堆，谁买的谁先收进书包。张思彧临走还回头看了一眼猫，纸箱里只露出两只耳朵。老板朝她摆摆手，说慢点走，门后的卡纸别挤着。她扶稳门把，等苏凌月过来接住，才侧身出去。
他们在店外让开门口，李熠等大家把书包背好，才往路边走。陈亮从书包里找出记账的小本。他已经把短铅笔收好了，便请张思彧把刚才的圆珠笔再借他一下，在旁边的长凳一端坐下，垫着书包记账。写到作业本那一项时，他停下来，在前面加了一个“补”字。李熠看见，问记这个做什么。他说免得回头只记得自己今天在柜台前付了两回钱。记完，他把圆珠笔还给张思彧。
苏凌月问他接长以后准备先写什么。陈亮想了一会儿，说先把刚才练习本上的名字补好。李熠说那个不用补，认得出来。陈亮把小本合上，笑着看他：“你刚才可不是这么说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