豆浆要等凉一点

张思彧到早点铺的时候，门口的长桌才擦了一半。老板把抹布搭在水桶沿上，让她先坐里面，外头还要摆蒸笼。她挑了靠墙的位置，把自己的书包放在腿上，没有拿东西占座，只跟正在端碗的阿姨说，还有三个同学一会儿来。

“那先吃？”

“等他们来，各点各的。”

她昨天答应请大家尝这家的烧饼，说得很有把握，今天却发现灶边的筐是空的。阿姨听她问，往炉子的方向指了指：“头一炉还在里头。”张思彧便将手伸进书包侧袋，摸了摸带来的零钱，隔着布又数了一遍。

李熠先到，隔着蒸气问她是不是走错了地方。他一路看见两家卖烧饼的，都有人在外头排队，只有这家门前摆着空筐。张思彧叫他坐下，说饼正在烤。李熠看了眼墙上的钟，放下书包，决定信她一回。他坐的位置离炉子远，闻着香味，却看不见里面烤成什么样，只能看老板不时朝炉里看一眼。

陈亮和苏凌月一起进来。陈亮领口翻进去一角，手里攥着几枚硬币，进门就问饼有没有甜的。苏凌月没有急着坐，先把门帘挂到一旁的小钩上。帘子一直扫着桌角，张思彧刚才已经替它让了好几回地方。

桌子两边各有一条长凳。张思彧和李熠坐一边，陈亮跟苏凌月坐另一边，书包各放在身旁。桌面不大，中间留着前一位客人放碗的一圈湿印。苏凌月把书包肩带拢到包顶，免得垂到桌边的湿印上。阿姨问要什么，她要了温豆浆和一个咸烧饼，陈亮选甜的，李熠想了想，也选咸的。张思彧说自己的要甜口，四个饼一起算。

“你上回说最好吃的到底是哪种？”陈亮问。

张思彧停了一下。她上回吃的是爸爸买回家的，只顾着吃，没问过，里面似乎没有明显的甜味。李熠把手掌朝炉子一摊：“那今天正好弄明白。”她听完也不再坚持，跟阿姨说自己的改咸的。陈亮立刻护住自己还没拿到的那一个：“我的别改。我就想吃甜的。”

豆浆先端来。三碗热的摆在桌面，苏凌月的温豆浆另放一只带浅绿边的小碗里。她低头闻了闻，用小勺舀一点尝过，便把碗挪到自己面前。李熠看她已经喝上，拿勺在自己碗里搅了两圈，又放下。碗沿的热气还很足，他坐直一点，打算先等烧饼。

陈亮扶了扶眼镜，说他不怕等，昨晚家里吃饭早，现在闻见什么都觉得好吃。话刚说完，老板从炉里取出一整盘饼，烤盘擦过铁架，发出一声短响。他马上扭头，连后半句话都忘了。苏凌月把他摊在桌沿的硬币往里推，免得他一转身碰落。张思彧告诉他烧饼自己请，他说知道，这些硬币是留着买豆浆的。

饼端上来时，阿姨把甜的单独放在一张纸上，指给陈亮看。三个咸饼在小竹篮里挤着，表面的芝麻有白有黄。张思彧刚伸手，阿姨让她隔着纸拿，炉里才出来的。她抽出一张薄纸，把最上面的饼递给李熠，再给苏凌月拿一个，剩下的留给自己。

陈亮把甜饼凑近嘴边，还没咬下去，嘴唇就觉出热，赶紧退开。他将饼平放在纸上，沿边缘一点点掰成两半。里面的热气冒出来，一小块糖馅在裂口处发亮。他看了片刻，把两半饼分开摆好，决定不跟它着急。

李熠的咸饼也烫。他隔着纸捏住饼边，朝裂开的地方吹了一口，桌边那张没压住的干净薄纸飘起来，越过竹篮，落在苏凌月的书包上。她拿回来，折成小方块，压在竹篮下面。李熠这回把饼举高，朝没有人的那一边吹。张思彧说这样一来，坐他对面的烧饼也快凉了。他低头看看，自己面前已经不剩整饼，只有两块大小很不一样的。

“这个原来该从中间掰。”他说。

陈亮把自己的两半并在一起比了一下，一大一小，跟他的也差不多。他没再说什么，悄悄把它们重新推开。

门口来了个提菜篮的老爷爷，向老板要六个咸饼。他站在炉旁等，眼睛却落在陈亮的那份上，问甜饼里面是不是红糖。陈亮只看见糖馅颜色深，拿不准，转头去找阿姨。阿姨正打豆浆，隔着柜台答说是。老爷爷便把其中两个改成甜的，说家里有人不肯吃咸的，买回去还要挑。

陈亮听见这话，抬起头，像找到了同一桌的客人。老爷爷笑着问他好不好吃，他老实说还没有吃到。旁边三个人也没替他回答。那半块甜饼在纸上摊着，已经不再冒热气，陈亮终于小小咬了一口，嚼完才点头：“脆的。里面甜。”

这话没有多少花样，老爷爷却听得很满意，给自己的菜篮腾出一个角来装饼。

张思彧试了咸的，觉得跟上次不一样。她又掰开看看，里头有细细的葱花，而爸爸带回来的似乎没有。她原以为能当一回熟客，结果连自己吃过的是什么都说不清。苏凌月把碗放下，让她问问老板还有没有别的。张思彧等炉前没人，才凑过去问。老板说下午还烤一种不带馅的薄饼，饼面刷油撒盐，早上不做。

“那应该是那个。”她回桌边说。

李熠已经吃了半块，听完把剩下的举起来：“这个也行。你不用把下午那炉请出来。”

张思彧笑着坐好，肩膀松了下来。她本来还想解释上次薄饼有多香，看见竹篮里掉着的芝麻，便先用指尖拢到自己的纸上。今天这个外皮厚一点，越嚼越有面香，她吃到第二口，觉得没必要再跟上次比较。

苏凌月的温豆浆喝下去小半碗，忽然问他们有没有放糖。张思彧摇头，李熠说没注意。桌上没有糖罐，阿姨倒是端着一个白瓷小盅经过，听见便说，想加的告诉她，别自己舀多了。陈亮正在吃甜饼，连忙摆手。他嘴里的甜味还没散，用原味豆浆送下去正合适。

李熠要了一点糖。阿姨用干净小勺给他添了半勺，让他搅匀尝过再说。他握着自己碗里的勺慢慢划圈，张思彧看着糖沉到碗底，也想加，话到嘴边又停下，先舀原来的尝了一口。豆浆已经降温，能尝出淡淡的豆味，她决定就这么喝。

桌底忽然传来一阵轻响。苏凌月以为谁的书包掉了，往下看，原来是陈亮的鞋碰到一个空塑料筐。筐里卡着半截干净捆绳，他把脚挪开，怕再碰响，索性问阿姨能不能往里推。阿姨说那是等会儿装碗的，让他顺着墙放就好。陈亮把筐推进桌子里面，给自己的腿腾出地方，重新坐下时才发现，刚刚一直在替一只筐让座。

陈亮往旁边挪腿时，发现长凳中间留着一道窄缝。他把书包横着摆，拉链头恰好掉进缝里，起身一提，没能提动。李熠没有替他硬拽，先让他坐回去，将包往反方向推一点。陈亮照做，拉链头便出来了。他把书包立在自己和墙之间，说这凳子还会扣东西。张思彧指着凳缝里露出的一小段线头，问是不是他书包上的。他翻过来看了看，发现是别人的旧线，便没碰它。

苏凌月看他摆了两遍书包，朝门边坐过去一点，把身旁空出的地方让给他。陈亮挪过来以后，她坐得离门近些，正好能看清炉前的新饼。她没再要，只跟张思彧说，下午的薄饼应该不用掰得这么费劲。张思彧用指尖比了个薄薄的间隙，这回总算说得很确定：“那个我记得，边上能一层一层剥。”

早点铺忙起来以后，老板喊饼数，阿姨答豆浆碗数，隔着两张桌也听得清楚。门外一辆自行车支好又推走，车铃轻轻碰响了一下。一个小孩被大人牵着，盯着炉前那只长夹子看。老板夹起一张纸给他装饼，他却往后缩，说不要太热的。张思彧听见，往自己碗里看了看，先前一心想赶紧吃上，现在豆浆温温的，碗里的倒影也稳了。

他们的桌子靠门边，巷子里有风进来。苏凌月拉好门帘的小钩松了，帘子又滑下来，挡住门口半边。她这回没有起身，只提醒正在门边的老板。老板够上去重新挂好，把钩子往里掰了一点，顺便问这桌吃得惯不惯。陈亮举起只剩一角的甜饼，说下次还要这个。老板应了声好，又去接炉前新来的客人。

张思彧将烧饼钱送到柜台，她把自己的豆浆钱也一起付了，阿姨当着她的面数好，找回两枚硬币。其余三个人各付了豆浆钱。她回身时，看见陈亮正把纸上掉下来的糖酥屑拢起来，李熠还在喝最后几口。苏凌月早吃完了，坐着等，手指绕好书包的松肩带，没有催。

墙上的钟离上课还早，四个人却没有再添饼。陈亮说吃到这个时候正好，再吃一只，路上就不想走了。李熠把空碗放稳，站起来让身旁的人先出长凳。张思彧背上书包，低头看了看桌下，没落东西。碗留在桌面，阿姨说一会儿一起收，他们便没往忙着出饼的柜台凑。

走出早点铺，巷口的地面已经晒亮了。陈亮还在想那个下午才卖的薄饼，问放学以后要不要顺路看看。张思彧说可以，不过她今天不再保证一定有。苏凌月把歪在肩外的书包带拉正，提醒他们，下午得走另一条路，这边常有卸货的车。李熠朝前面开阔的路口走，说那就先记着，别把早饭吃成了晚饭安排会。

四个人顺着人行道往学校走。到路口停下等车过去时，陈亮忽然摸了摸校服胸前，捡出一粒芝麻。他捏在指尖看了看，找路旁的垃圾桶扔掉。张思彧问甜饼上也有芝麻吗，他点头。苏凌月说那可好了，今天至少把这一件事吃明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