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签露出半截线

陈亮的鞋底还没补好，李熠已经把鞋匠摊前的木盒翻了半遍。他没动里面的锥子，只用手指拨那些边角皮。棕的最多，红的只露出指头宽的一条边，盒角压着一片蓝色，颜色旧得像洗过许多次的布。李熠把它拎出来，对着日头照了一下。鞋匠抬头看他，说那块做不了鞋，想要就拿去。李熠赶紧放下：“我就看看。”鞋匠又低下头：“我也就让你拿。”

陈亮坐在矮凳上，一只脚穿鞋，一只脚踩着鞋匠递来的旧拖鞋。他想站起来看看，拖鞋却留在原地，袜子直接落上了砖。他只好坐回去，把裤腿往下拽。张思彧从木盒旁退开，给他的脚让出地方，问鞋底还要多久。鞋匠把手里半只鞋翻过来，给他们看那道刚压上的边，说得等一会儿，现在穿走，走不到巷口又得回来。

苏凌月先在旁边的小店买了四瓶水。瓶子放到桌角，鞋匠伸手把针线盒往里推，腾出一小块干净位置。她问要不要再给他带一瓶，他摇摇头，说自己的茶还温着。陈亮的那瓶水由张思彧递过去，他拧开喝了一口，又把瓶子举起来：“谢谢送水到座。”李熠替他把落在砖缝边的拖鞋勾回脚下，说送鞋也到了，别再往外伸脚。

他们原先打算从巷子穿过去，到另一条街买本子。陈亮走到摊前才发现鞋底张了口，走一下就轻轻拍一下砖。起初他还以为有人在后面弹纸片，回头看了两次，李熠被他看得莫名其妙，也跟着往后瞧。后来苏凌月指了指他的鞋尖，他低头动一动脚，鞋底便又拍了一声。他自己先笑了，笑完才担心这一路都这么走过来，难怪刚才小店的猫一直盯着他的脚。

蓝皮被李熠摊在一本旧练习册上，刚好盖住两行字。他说剪成长条也许能夹书，省得每次折页。苏凌月从书包里取出自己带的旧书，翻到夹着公交票的一页。票已经皱得很薄，角上有一道裂口。她把票拿出来，说纸条换过好几次了，总是一翻书就飞。陈亮听了，伸手去摸书包，摸到一半又停下来。他的书签是一根干草，前一天刚在书里碎成了三截。

鞋匠听见“书签”两个字，朝木盒抬抬下巴，叫他们自己挑薄的，厚皮塞进书里鼓包。苏凌月挑了浅棕色，张思彧在两块皮之间比了半天，最后拿了边缘有小缺口的深红色。陈亮够不着，隔着桌子指一片棕皮，李熠捡起来给他看，他又摇头：“旁边那块，边上像有个耳朵的。”那块也拿过来了。陈亮把两片叠着比，忽然觉得第一块更好，又有些不好意思。

“你可以慢慢挑，反正你的鞋也没催。”张思彧说。她把不用的那片放回盒子，没有塞到最底下。陈亮终于选定一片窄棕皮，用指甲压住边角，生怕别人再替他换。李熠的蓝皮一直没换过。他在练习册背面拿铅笔画了一道线，想拿它当尺，画到末尾才发现本子也斜着摆。他把皮翻过来重新对齐，苏凌月已经笑得把自己的书合上了。

鞋匠做完手上的活，拿起大剪刀，叫他们把画好的线朝上放。他先剪了浅棕色，再剪深红色和陈亮的棕皮，最后轮到蓝皮。李熠看着剪下来的窄边，伸手要接，被鞋匠用手背轻轻挡开：“等我放下剪子。”他立刻缩手。剪完，四片皮被并排摆到木板上，长短各不相同。蓝色那枚一边斜了，顶端倒很圆。李熠拿起来端详，问能不能再修一点。

鞋匠说能，又把剪刀拿起来。李熠反倒赶紧拦住，说先不剪了，再剪会不会太细。陈亮从旁边伸过自己的棕皮，跟他比宽窄。两枚叠在一起，蓝色露出窄窄的一道边。陈亮说已经够用了，夹进去也看不见斜的地方。李熠把蓝皮从棕皮底下抽出来：“我还想让它露一点。”陈亮于是把自己的往下一挪，给他露出整个圆头，两个人就着这个姿势研究了好一会儿。

张思彧把深红色那枚贴在掌心试了试，皮片柔软，弯一下很快又摊平。她原想用铅笔在上面写名字，笔尖落下去，只留下很淡的一道灰。鞋匠让她别使劲刻，薄皮划破了就不好看。她擦了擦，灰印还在，便翻过来用另一面。陈亮说颜色都不同，不写也认得出来。苏凌月把四枚重新摆开，按各自坐的位置排，陈亮却顺手把蓝的拿到面前，惹得李熠用一根手指按住。

苏凌月给大家找了一截白棉线。线头藏在桌边的小筒里，是鞋匠允许拿的，跟他的粗鞋线分开放着。她先用两只手量出一小段，发现如果每人都留这么长，最后一人的会不够，便把手收近一些。张思彧帮忙压住线筒，免得它滚走。陈亮想伸手帮她们，鞋匠在他脚前放下那只鞋，他的注意力立刻转到了鞋底上。

鞋还不能穿，只是换个位置晾着。陈亮刚提起脚，又原样放下。鞋匠笑着叫他别急，随后把四片皮逐一拿过去，在圆头附近各打了一个孔。孔里的小皮屑掉到木板上，李熠忍不住捡起一粒，捏了两下，太小，没什么可做的，又放回桌面。张思彧把它和其他碎屑扫到一起，倒进桌下的小桶，留下四枚开好孔的皮片。

陈亮最先穿好线，也最先把结拉错了。他抓住两头一拽，短的那头滑了出去，整根线从孔里掉到腿上。他低头重新来，第二次把线折成双股，先送进去一个小圈。苏凌月看了一眼，照着做了自己的。李熠的孔边稍厚，线头软，送过去一半又退回来。张思彧先放下自己的皮片，替他按住蓝皮一端，让他两只手空出来，终于把那截棉线穿了过去。她这才拿回红色那枚，继续系线。

摊边的小黄狗一直睡着。线筒滚过一次，它没醒，陈亮那只拖鞋啪嗒响了一下，它也没醒。直到有人推着自行车经过，车铃轻轻一声，它才抬起头。李熠手里的书签晃到桌边，狗看了两眼，又把下巴放回前爪上。陈亮说它大概觉得不好吃。苏凌月把水瓶挪远些，免得瓶身上的水滴落到狗背上，鞋匠在旁边说，这条狗只管守摊，别的活一概不接。

李熠系好以后，棉线两头差了将近一指。他揪着长的那端，犹豫要不要再拆开。陈亮刚刚失败过，立刻劝他别拆，反正夹书只要露出一头。李熠听完，把长的一端顺着皮片往下放，短的竖在上面，越看越觉得别扭。最后他还是把结松了一点，慢慢抽匀，没再把线整根拉出去。陈亮盯着看，等结重新紧好，才松了一口气，好像刚才穿线的人是他自己。

四枚书签摆好以后，大家才想起忘了问钱。鞋匠朝木盒里看了一眼，说这点边角料算他送的。陈亮坚持把补鞋钱给足，鞋匠却照原来讲好的价收了，多出来的硬币又推回去。张思彧问有没有什么能帮着收拾的，他指指地上的碎皮，说捡大块就行，针和钉子都别碰。四个人各捡了一小把能再用的皮，剩下的由鞋匠自己扫进簸箕。

鞋匠拿起补好的鞋，用拇指按了按边，让陈亮穿上试试。陈亮把拖鞋摆正，穿回自己的鞋，站起来时比刚才高了一点。他先走三步，再转身走回来，低头看看，没开。他还想踮一下脚，被三个人同时叫住，只好老老实实地站稳。鞋匠让他今天别踢球，他点头点得很快。走出摊子，他把棕色书签举到胸前，说今天虽然不能踢球，至少这双鞋终于能跟上队伍。

巷口有几级矮台阶，旁边不挡路，四人把书包靠到墙边坐了一会儿。他们各自拿出一本旧书试书签。苏凌月把旧车票收进书包的小夹层，没有丢掉。张思彧夹得太深，合上书后连线都看不见，只好重新打开，把皮片往上提了一截。李熠试了两次，圆头终于从书页上露出来，斜边也露出来一点。他觉得这样挺好，转头看陈亮。

陈亮正把那根白线小心地拉直，拉完翻一页，又拉直一次。李熠问他为什么老跟线过不去，他说线歪着好像书没夹好。张思彧把自己的书递过去，让他顺便帮忙摆正。陈亮真接了，摆完才反应过来，抬头发现另外两本也伸到面前。他没接，只把自己的书抱到膝上，严肃地说补鞋已经付过钱，整理书签另算。苏凌月把书收回去，低头笑了一阵。

苏凌月翻开书，又试了试厚薄。浅棕皮压在书页中间，书脊没有撑开，只在上沿露出一点颜色。她把书举给张思彧看，说以后在书包里也好找。张思彧点点头，忽然发现自己的红书签夹错了地方，刚才那一页还没看到。她往前翻了几页，李熠就用手替她挡了一下风，没让旁边几页接着翻过去。陈亮的棕色书签早夹好了，白线搭在封面上，他这回没有再去摆正。

走的时候，李熠的蓝色圆头仍露在书外。他抱着书，腾出一只手背上书包，棉线擦过手腕，痒了一下。陈亮在前面走得很小心，遇到砖缝便迈过去。走了几步，他自己也觉得太夸张，恢复了平常的步子。后面三个人跟上来，没人再提醒他。到拐弯处，张思彧忽然问刚才是谁把水忘在台阶上了。四个人同时摸自己的瓶子，最后一起看向李熠。他低头看看手里的书，笑着往回跑了两步，又改成快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