橘子袋底还有一个
陈亮在水果摊前停下来，不是因为橘子。
他的鞋带开了。长长一截拖过路边的落叶，李熠提醒他时，他已经低下头，伸手去够鞋尖。张思彧替他拿着书包，苏凌月站在靠外的一侧，让放学的人先过去。三个人等他系好鞋带，再抬头，李熠正捧着一个橘子，听摊主说今天这一筐很甜。
“我就看一下。”李熠说。
陈亮接回书包，视线从橘子移到他脸上。
“你看得挺认真。”
摊子靠着一面矮墙，几块木板架在旧桌腿上，底下摆着空筐。橘子堆得不高，深绿的叶子夹在当中，有一片叶尖已经干了。旁边一箱苹果挤在一起，最上面的那个歪着，像没坐稳。李熠伸手扶了一下，又缩回来，怕自己越帮越忙。
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叔叔。他把刚才用来垫筐的报纸折小，塞到桌脚底下，秤盘便不晃了。苏凌月问橘子怎么买，他指了指手写的价牌，又拿起一个已经剥开的给他们看。橘瓣饱满，外面挂着细细的白筋。
“挑吧，不用专捡大的。皮紧一点的也好。”
张思彧翻了翻校服裤袋，摸出几枚硬币。陈亮说他也有。李熠正要把书包放到脚边找钱，苏凌月将一只干净的牛皮纸袋递到他面前。
“先拿着。别把钱也挑进去了。”
四个人商量合买一小袋，够坐一会儿慢慢吃就行。李熠负责撑袋口，另外三人往里放。张思彧每拿起一个都转半圈，看看底下有没有压坏。陈亮挑得快，手刚伸到一只带叶子的橘子旁边，苏凌月也碰到了那片叶。他立刻松手，让她拿。
“我不是要这个。”苏凌月说，“它的叶子压住下面那个了。”
陈亮把手伸回去，取了下面那个。
“那这个归我。”
“现在还没分。”李熠提醒他。
袋子渐渐重起来。纸底抵着李熠的掌心，他换了个姿势，另一只手托住袋子，把它举到大家面前。叔叔接过去，放在秤盘上。指针晃了几下，停下来时，李熠也跟着往前探了探头。
“你这样看，不会更轻。”陈亮说。
“我看它站稳没有。”
叔叔笑着报了钱数。四个人把硬币凑到一起，苏凌月将其中一枚粘着纸屑的硬币擦了擦，再放到桌上。叔叔找回零钱，用指头往一边推。张思彧收起钱，李熠已经抱好纸袋，准备出发。
他们没有走远。水果摊旁边有一张供路人歇脚的长凳，离矮墙不远，前面留着宽宽的通道。陈亮先看了看凳面，发现有几滴水，便从书包侧袋拿出一包纸巾。李熠本想用袖口，被三个人一起看住，手在半空停了一下，改成去接纸巾。
“我还没擦。”
“所以现在很干净。”张思彧说。
叔叔听见他们要坐着吃，从摊子后头抽出一只硬纸托。纸托带着浅浅的折边，平整而干净。他又给了一个小空袋，让他们装果皮。苏凌月道了谢，把纸托放在凳子中间，四个人依次坐下，书包靠在各自脚边，不挡着别人。
纸袋里有九个橘子。李熠一个一个往外拿，先在每个人面前放两个，最后那个留在纸袋底。他按住袋口，说这一只待会儿再分，免得还没吃就开始讨论谁多谁少。
陈亮看了看自己的两个，把稍大的递给张思彧。
“你刚才替我拿书包。”
张思彧没有接，反而把自己那只带叶子的举起来。
“我想要这个。”
“叶子也吃？”李熠问。
“留着看。不行吗？”
李熠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橘子，没有叶子。他从纸托边上拿起刚才掉下的一片，靠在橘子顶上，展示了半秒。叶子滑下去，落在他的裤腿上。
苏凌月笑出声，伸手替他捡起来，放进空袋。
“这个已经下班了。”
第一个橘子比想象中难剥。李熠的指甲短，拇指在顶上按了两次，只按出一个浅窝。他正准备换个地方，陈亮已经剥开了自己的。他将那片橘皮举起来，指了指果蒂旁边的凹处。
“从这里。”
李熠照着试，果然开了。他把长长一条橘皮转着剥下来，怕它断，手慢慢抬高。张思彧将纸托往他那边挪了一点，免得碎皮落到地上。他快剥完时，最下面那片忽然断了，橘子轻轻落回掌心。
“差一点。”
“已经出来了。”苏凌月说。
“我是说皮。”
“皮也出来了。”
他被这两句话说得没法反驳，分开橘瓣，先吃了一瓣。三个人原本各忙各的，看见他的眉毛抬起来，都停了一下。
“酸？”张思彧问。
李熠没答，又吃一瓣，才慢悠悠地说挺甜。
陈亮将自己刚分开的两瓣放在纸托上。
“那不用换了。”
“你准备跟我换？”
“现在没准备了。”
苏凌月那只橘子皮薄，剥开时指尖沾了一点汁。她拿纸擦干净，把橘瓣分成两半，一半先放在纸托上。旁边的张思彧正在认真挑白筋，挑下一条便放进果皮袋。苏凌月看了一会儿，告诉她有些细的留着也能吃。
“我知道。”张思彧说，“这一根太长了。”
她举起来给大家看，白筋却先断在指头中间。李熠立即点点头，像遇见了同样遭遇的人。
“我懂。”
水果摊底下有只小白狗，起初缩在空筐边睡觉。他们坐下好一会儿，它才把鼻子从前爪里抬起来，看看这边。李熠刚跟它对上眼，手里的橘瓣便停在嘴边。叔叔从摊后探头，告诉他们不用给它吃，它才吃过饭。
李熠把橘瓣放进自己嘴里，空着手冲它招了一下。小狗没动，耳朵抖了抖，重新趴下。陈亮说这附近的动物都不爱搭理他。李熠想了想，说也有可能是他来的时候都赶上人家休息。
陈亮的第二个橘子底下有一点凸起。他把它转了两圈，找出果蒂，才动手剥。李熠看见了，说自己刚才在摊边完全没注意，原来橘子也有长得比较随便的。
“你那个也不圆。”张思彧说。
李熠把两瓣还连在一起的橘子举到眼前，已经没法判断原先的形状。他索性放弃，把其中一瓣递过去，让她尝尝，说这只比第一只甜。张思彧用自己那只换了他一瓣，两人各自吃掉，谁都觉得对方的更甜。
苏凌月把两个人面前剩下的橘瓣往回推了推。
“那就换着吃，别换完又后悔。”
李熠点头，手伸到一半又停住，问现在纸托上哪一份是自己的。陈亮指着离他最近的那一小堆，说你剥的在这里，你已经吃过的没法再找了。
他笑着拿回那一堆，没有继续换。
一阵风从路口转进来，将纸袋吹得往凳边挪。苏凌月按住袋口，里面剩下的橘子滚到一角，压住了纸底。她把袋子折矮一点，留出开口，放在自己和张思彧之间。张思彧顺手将果皮袋往里挪，两只袋子并排站着，一只鼓，一只瘪。
“装皮的比装橘子的还满了。”
陈亮说那是没压。李熠刚伸出手，她们便让他先把手上的橘瓣吃完。他将手收回去，看着自己的指尖，决定还是不帮这个忙。
叔叔从桌下拿出一把小扫帚，慢慢扫掉摊前的落叶。扫到长凳旁边时，四个人一起抬脚，书包也提了起来。叔叔让他们放下，说不用那么齐，倒像排练过。李熠便先放下一只脚，另一只还悬着。陈亮看不过去，轻轻踢了踢他的鞋底，让他别挡着扫帚。
他们吃得不快。等第二个也只剩下几瓣时，放学的人已经少了，叔叔开始把空筐叠起来。远处卖热豆浆的车推过路口，车把上挂着几只杯子，碰在一起轻轻响。苏凌月把脚往凳子底下收，让一个牵着小孩的人从旁边经过。
叔叔的小孙女从墙后的门里出来，背着一个比她上半身还宽的书包。她绕到摊后，先把小白狗叫醒，再凑到桌边，问今天剩下多少橘子。叔叔替她把书包挂到钉子上，让她先洗手。
李熠看着她跑进门，伸手摸了摸纸袋。袋底还有一个，凉凉的，正好能握在掌心。他把它拿出来，放到四个人中间。
“这个还吃吗？”
陈亮把嘴里那瓣咽下去，摇头。苏凌月说自己刚吃完，张思彧将最后两瓣分给大家，也说够了。
他们把纸托上的橘瓣吃净，果皮收进小袋。李熠托着剩下的橘子走回摊前，连同牛皮纸袋一块放在桌边，说这一个留给小姑娘。叔叔先推回来，说他们买了就是他们的，拿回家也能吃。
“我们四个已经吃了八个。”李熠说，“再吃，晚饭就只看了。”
叔叔听完笑起来，没有再推。他把橘子放回纸袋，折了一下袋口，留在桌边。小孙女洗完手跑出来，看到袋子，先望望他们，才把橘子抱在手里，认真说了声谢谢。
张思彧把带叶子的那片橘皮放进果皮袋，忽然想起自己本来要留叶子。她低头看了一眼，叶子已经沾了橘汁，边缘也折了。她犹豫片刻，没有再拿出来，将袋口拢好。
“下回挑一片完整的。”苏凌月说。
“下回先放书里。”
陈亮提醒她别夹进作业本，免得老师翻开先闻到橘子味。李熠听见，低头闻了闻自己两只手，说现在不用打开书包，站近点就能闻见。
他们把垃圾扔进路边桶里，背起书包。陈亮最后站起来，特地低头看了看鞋带，两边结都还好好的。李熠见他看，跟着也低头，发现自己一边鞋带已经松开。
这回换陈亮替他拿书包。
苏凌月和张思彧在前面等了几步。李熠蹲着系鞋带，嘴里还问，刚才谁挑的橘子最好吃。陈亮站在他旁边，说你自己不是只负责拿袋子吗。他想了想，把结拉紧，起身接过书包。
“所以也有我的功劳。袋子没漏。”
张思彧回头看他，刚想说什么，又笑着摇了摇头。四个人沿矮墙往前走，手心还有一点橘皮的味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