号码牌夹在围巾上
李熠走进缝纫铺的时候，肩上还挂着半截围巾。
那条围巾属于门口的塑料模特。他替人扶了一下摇晃的底座，起身太快，围巾便跟着他进了屋。苏凌月叫了两声，他才发现，手往肩头一摸，先摸到自己的书包带，又摸到一团软绵绵的毛线。
“它非要跟着我。”
“你先把人家的脖子还回去。”陈亮说。
张思彧在门边扶住模特。李熠绕了两圈，围巾一头长到腰下，另一头只剩一个短尾巴。他正打算再拆，店里的周阿姨从缝纫机后面抬起头，说这样挺好，今天换个围法。
“你看。”李熠马上松手，“认可了。”
张思彧把长的那头往上提了提，露出模特胸前的价签。李熠看见她的动作，没说话，偷偷把自己长短不一的书包带也拉平了。
铺子在他们回家必经的路口，门脸窄，里面却深。墙上挂着裤样和几件等着改袖口的外套。缝纫机旁的小台灯已经亮了，电线沿桌腿垂下去，插座收在桌底，谁的脚都够不着。周阿姨把线头收进小盒，示意四个人将书包放在靠墙的长凳上。
苏凌月先前来取补好的书包，听说铺子今天要整理一批洗净晾干的围巾，便问能不能搭把手。四个人原本商量好在门口集合，李熠却绕去看橱窗里一件袖子特别长的衣服，差点错过了约定时间。
“我还以为是给特别高的人做的。”他说。
“那是还没改的。”陈亮把眼镜往上推了一下。
周阿姨搬来一个纸箱。里面的围巾都是附近住户送来改短、补边的，她已经逐条清洗过，已经修好，等着交还。每条旁边都放着一张纸牌，写了取件号码。四个人只负责折好、放袋，针线剪刀都留在另一张工作桌上。
“牌子别弄乱，叠不齐没关系。”
李熠把手举到一半，又收了回去。
“我本来想先说我叠得很齐。”
张思彧笑着拉开面前的空布袋。袋口有一根细绳，得先把两边松开，围巾才放得进去。她试了一次，发现布袋比想象中窄，转头看向正将一条灰围巾叠成大方块的李熠。
“先别夸。你那个进不去。”
木桌一下显得有些挤。苏凌月把空袋挪到自己手边，让出中间一块位置；陈亮搬来低凳，将待整理的纸箱放上去。他坐回长凳时膝盖碰了碰桌腿，桌上的木夹跳起来一个，恰好落进李熠摊开的手掌。
李熠闭上手，郑重地点头。
“接得不错。”
“我是说你自己。”张思彧接上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想说什么？”
“你脸上写着呢。”
苏凌月先拿了一条蓝白相间的围巾，末端留着一排流苏。苏凌月顺着毛线纹路轻轻摊平，张思彧帮她把压在下面的流苏抽出来，两个人各扶一端，先对折，再顺着袋子的宽度折了一回。李熠在旁边看得很认真，轮到自己叠那条灰围巾时却多折了一次，围巾缩成一块厚厚的方砖。
他试着往袋里塞，布袋两边立刻鼓起来。
陈亮递过来一个空袋，平放在桌上。
“照着这个宽度折。”
“早点给我这个。”
“你刚才说不用教。”
李熠把已经塞进去的一角拉出来，重新展开。这回他叠得慢了，手指压着折痕，嘴里还轻轻数。等围巾终于滑进布袋，他把袋口朝大家展示了一下。张思彧伸手指指桌面，纸牌还在那里。
李熠看了看围巾，又看了看纸牌。
“它还没到。”
苏凌月笑得差点把手里的木夹夹到空处。
窗台上忽然传来一声轻响。橘猫从窗帘后面钻出来，踩着木窗台，前爪往前伸得很远，屁股却迟迟不肯离开原地。李熠弯腰看它，猫也看了他一眼，然后转过身，重新趴下。
“它为什么不看我了？”
“看过了。”陈亮说。
“评价呢？”
“没留。”
周阿姨端来四杯温水，听见这两句，笑着说猫上午已经招呼过不少客人，下午歇班。苏凌月把水杯放到离围巾很远的柜台角上，喝完一口，又将杯底沾着的水珠擦干。猫耳朵动了动，脸埋得更深了。
他们给纸牌找了个新位置。牌子有时会被压在围巾下面，折到后面容易漏掉，现在先用木夹夹在围巾边上，装袋前再取下来，放进袋口的小透明套。张思彧负责看牌，苏凌月装袋，陈亮把取件单摊在手边，等一条完全收好才勾掉一行。李熠从纸箱里拿下一条，确认牌子还在，再送到桌上。
“我这个活很重要。”他说。
“嗯，先把你袖子上的夹子拿下来。”
李熠低头一看，刚才接住的那只木夹还夹在袖口。他本想暂时别在这里，结果忙起来忘了。夹子一松，袖口留下浅浅的一道印。他抚了两下，问这算不算工伤，周阿姨说算，待会儿多给他一小块糕。
桌边安静了一会儿，只有布料相碰的细响。外头有自行车铃，隔壁蒸糕铺揭开了笼盖，热气一直飘到玻璃门上。张思彧抬头时看见门外一片白，过了一会儿，路人的鞋和车轮才重新清楚起来。
“我饿了。”李熠说。
“你刚才还说不饿。”
“刚才没闻见。”
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，一个来取衣服的小男孩跟着奶奶进来。他把手按在玻璃上，鼻尖离猫很近，猫仍旧闭着眼。奶奶要试外套，周阿姨指了指里间的帘子。苏凌月把柜台边多余的袋子收好，让他们走过去。
小男孩在原地等，看了半天木夹，忽然问，这些是不是给围巾扎辫子的。
李熠拿起一个夹子，又拿起自己面前的纸牌。
“给它带名字的。免得回错家。”
小男孩很认真地看了看围巾，问它家远不远。李熠被问住了，转过头找陈亮。陈亮把单子翻到背面，露出纸上画着的街口小图，说有两条就住对面楼里，回家不用坐车。小男孩点点头，放心地去看猫了。
张思彧低头整理一条米色围巾。边缘补过一小块，线的颜色稍浅，针脚却很平。她用指腹顺着摸过去，将补过的位置折在外面，方便周阿姨最后再看一眼。苏凌月问她在找什么，她把围巾翻给她看。
“我家也有一条，抽丝以后，我总想把那根线拉出来。”
“别拉，会越拉越长。”
“我妈也这么说。后来她给我缝了一片叶子。”
李熠听见叶子，从自己书包侧袋里摸出一片皱巴巴的梧桐叶。早上捡的时候还完整，塞了一天，边缘已经卷起来。他看了一眼，决定不往围巾旁边放，转手塞回侧袋。
小男孩的奶奶从帘子后出来，袖口正好露出手腕。她举起胳膊让周阿姨看，身边的小男孩也举起两只手，跟着转了一圈。他的袖子太长，两只手都缩在里面。张思彧忍住笑，替他扶稳差点碰到的模特。等祖孙俩离开，门上的铃铛还晃了好一会儿。
最后一条围巾很长。李熠提起来时，另一头仍在纸箱里，他又往上举，差点把整条举到头顶。苏凌月赶紧接住末端，两人将它平放到桌上。张思彧用空袋比过宽度，发现得多折一次，但不能每次都压在同一个地方，否则中间太厚。
他们试了两种折法，第三次才装进去。李熠捏住袋口两根绳，刚要一口气拉紧，陈亮叫住了他。
“号码。”
李熠这回已经有准备，从桌边拿起纸牌，在大家面前晃了一下。
“在这里，没忘。”
他将牌子塞进透明套，手指顺着袋口摸了一遍，才把绳子拉上。陈亮核对取件单，最后一行也勾好了。苏凌月将收好的袋子排在柜台下层，留出周阿姨平时放针线盒的位置。
张思彧把桌上的木夹收进小碟。数来数去，总少一只。四个人先看李熠的袖口，李熠立刻把两只手都举起来。
“这次真没有。”
陈亮低头在地上找，苏凌月挪开空纸箱。张思彧一转身，发现夹子在自己的书包带上。她伸手取下来，放进碟子，声音比刚才小了一点。
“找到了。”
李熠朝她伸出手，掌心朝上。
“什么？”
“评价。”
张思彧把那只木夹放到他手里。
“给你留一个。”
他笑了半天，最后还是把夹子还进碟子里，替周阿姨将桌面留下的几根短毛线拢好。陈亮把凳子搬回墙边，发现自己书包底下压着一张取件单的空白副纸，便抽出来放回柜台，没有夹进课本带走。
周阿姨去隔壁拿来一笼刚出锅的米糕，白糕上散着细碎的桂花。四块糕放在笼屉中间，彼此留着一点缝，热气从底下往上钻。她拿干净纸各包一块，又从旁边小盘夹起一块边角料，兑现给李熠的那句玩笑。
李熠没有立刻吃。他把小块放在自己那张纸上，掰成四份，挨个往另外三人的纸包上放。
“我这块有点小。”陈亮说。
“你刚才没受伤。”
“那我还得谢谢你。”
他们站到门外去吃，给进来取衣服的客人让路。米糕有点黏，张思彧咬下一口，纸边也跟着抬起来。苏凌月提醒她把纸往下揭，自己说完一低头，发现拇指上同样沾着一小粒糕。
天还没有黑。塑料模特立在他们身旁，围巾依旧一头长一头短。李熠吃完最后一点边角，认真看了它一会儿，说这个围法果然不错。
陈亮把空纸折好，拿去路边垃圾桶。回来时他伸手，将围巾长出来的那头往后搭了一下。
“现在它走不了。”
张思彧站在门槛外，忽然笑起来。李熠也笑，等苏凌月吃完，四个人背好书包一起往路口走。走了十来步，苏凌月回头看了一眼，橘猫已经从窗帘后探出半张脸，正盯着隔壁还没盖上的蒸笼。